“看了。”
“附件的內容是什么?”
周牧远没有回答。
沈倾辞从林凡的声音里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冷静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棋局中走了三十步之后,终於把对方逼到了他预设的位置。
“附件编號cdl-009。”林凡说,“陈敦礼教授的个人笔记,標註日期是事件发生前十四天。”
他看向沈倾辞。
“沈队长,你看过吗?”
“没有。”沈倾辞说,“我只看了计划正文。”
林凡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递给她。
“看一下。”
沈倾辞接过来。
是一份手写笔记,字跡工整但有些潦草——写的人当时手在抖。
纸张的边缘有水渍,不確定是水还是別的什么。
笔记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姚翀给我打完电话后,观测到物理定律的皮肤厚度,正在以每天0.7%的速率衰减。”
沈倾辞翻到第二页。
“衰减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按照目前的衰减曲线,大约一千一百天后,地球上的物理定律皮肤將完全消失。”
“届时,维持原子结构的基本力將不再存在,所有物质將解体。”
“这不是预测,是观测,我已经通过cern的数据验证了三次。”
“一千一百天,大约三年。”
“三年內,如果人类不能离开地球——”
第三页是空白的。
只有最后一行,写在页面的最底部,字跡比前面大了一倍,像是写的人在某种极端的情绪下用力按著笔:“不是逃亡,是物种延续。”
沈倾辞把笔记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牧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爭取思考的时间。
“这份笔记,”他说,“我看过。”
“然后呢?”林凡问。
“然后我重新跑了一遍他的计算。“周牧远把眼镜戴回去,“衰减曲线,数据来源是cern第七代对撞机在事件前三个月的环境监测记录。他用的模型是……”
他停了一下。
“他用的模型不是標准模型。是他自己建的。”
“什么模型?”
“一个描述物理定律皮肤厚度的模型。”周牧远说,“他把物理定律的稳定性参数化——把光速、精细结构常数、引力常数这些基本常数的变化率,擬合成了一个统一的衰减函数。”
“擬合结果呢?”
“r方等於0.997。”
楚尘的笔停了。
r方等於0.997意味著什么——在物理学中,一个模型的擬合优度达到0.997,几乎可以认为这个模型描述的就是真实规律。
“我验证了他的数据。”周牧远说,“用cern公开的环境监测记录,加上我自己的团队在过去两个月里收集的全球物理常数观测数据。”
“结果?”
“r方等於0.993。”
他停了一下。
“比他的低了一点,因为他用的数据截止到事件发生前三天,而我用的数据延伸到了现在。物理定律的衰减在加速——他的模型低估了加速的速率。”
“所以实际情况比他预测的更糟?”沈倾辞问。
“是的。”周牧远说,“按照最新的数据,不是一千一百天,是九百八十天,大约两年八个月。”
会议室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持续了更久。
楚尘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所长,”沈倾辞说,“您刚才说曲率引擎需要木星级別的负能量。这个计算是基於目前的物理定律。”
“对。”
“如果物理定律的皮肤在衰减——如果基本常数在变化——那负能量的需求量,是不是也在变化?”
周牧远看著她。
“这是一个我还没算过的东西。”他说。
“但陈敦礼算过。”
周牧远没有说话。
“他的计划正文里没有写曲率引擎的具体参数。”沈倾辞说,“但他的笔记里——cdl-009——第三页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行。”
“对。”
“空白的那一页,不是没有內容。”沈倾辞说,“是內容被他自己刪了。你看纸面——有笔痕,但没有墨跡,他用某种方式写了又擦掉了。”
周牧远拿起那份笔记,对著灯光看了一眼。
確实。
第三页的空白处有极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上面写过字,然后用橡皮擦掉了。
“你想说什么?”周牧远问。
“我想说,”沈倾辞把笔记拿回来,“陈敦礼教授在提交计划的时候,刪掉了一些东西。他不是忘了写,他是故意刪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份计划会被评估。他知道评估的人会说不可能。”沈倾辞说,“所以他刪掉了那些会让评估提前终止的东西——比如曲率引擎的具体参数——只留下了结论和期限。”
“结论是物种延续。期限是三年。”
“他不是在提交一个工程方案。他是在提交一个最后通牒。”
周牧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我需要重新计算。”他说,“在物理定律衰减的条件下,曲率引擎的负能量需求量。”
“需要多久?”林凡问。
“两周。”
“我们没有两周。”林凡说,“九百八十天是总期限。每浪费一天——”
“我知道。”周牧远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文件夹,“但我不会用一个可能错误的数字去指导一个可能拯救物种的计划,这是物理学家的底线。”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陈敦礼教授的笔记里,衰减曲线的擬合函数——那个描述物理定律皮肤厚度的模型——有一个参数我始终无法解释。”
“什么参数?”
“”初始条件。”周牧远说,“他的模型需要一个初始值——物理定律的皮肤在开始衰减之前的原始厚度。这个值不是从数据中擬合出来的,是他自己设定的。”
“他设定的值是多少?”
周牧远打开门。
“无穷大。”
他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
林小禾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楚尘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灯管。
林凡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沈倾辞看著桌上那份笔记。
第三页的空白处,压痕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些痕跡。
笔跡很轻,但能辨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第一个字像是“不“。
第二个字像是“是“。
第三个字——
她把手收回来。
“沈队长。”林凡说。
“嗯。”
“缄默方舟计划涉及的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需要你確认。”
“谁?”
“姚翀。”
沈倾辞的表情没有变化。
“陈敦礼教授在计划中指定他为项目负责人。”林凡说,“理由是——“他看了一眼文件,“唯一一个在事件中同时经歷了观测者效应和物理定律衰减的活体样本,其感知数据对计划具有不可替代的参考价值。”
“活体样本。”沈倾辞重复了一遍。
“这是陈敦礼教授的原话。”
“我知道。”
“你需要去联繫他。”
沈倾辞站起来。
“我知道去哪找他。”
她走到门口。
“沈队长。”林小禾突然开口。
沈倾辞停下。
“周所长说的那个参数——初始条件,无穷大——”林小禾推了推眼镜,“如果物理定律的皮肤厚度在衰减之前是无穷大,那意味著——”
“意味著它本来不应该有厚度。”沈倾辞说,“有厚度的东西不可能从无穷大开始衰减。除非——”
她没有说完。
除非那个“无穷大”不是物理量。
是一个承诺。
一个正在被打破的承诺。
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冷白色的灯光在头顶亮著,亮度恆定,没有任何波动。
但沈倾辞觉得,今天的光比昨天暗了一点。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