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攀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
姚翀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手指还能动。
关节发白,指甲下面有乾涸的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
他跪在地上。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
主控室的灯亮著。
屏幕亮著。
设备在运行。
一切恢復了正常——
如果“正常”这个词还有意义的话。
他花了几秒钟確认自己还活著。
然后才看向刘攀。
刘攀仍然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
但他的眼睛——
姚翀说不出刘攀的眼睛有什么物理变化。
瞳孔没放大,没缩小,也没充血。
还是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微微浑浊的普通人类眼球。
但他確定。
透过刘攀的眼睛看他的,是別的什么。
刘攀的嘴唇动了一下。
某种比说话更原始的运动——
有人在试一个不熟悉的乐器,先拨了一下弦,確认它能响。
然后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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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动。”
声音是他自己的。
甚至音色、口音都是他的。
但节奏不对。
熟悉刘攀的都知道,他说话是有自己的节奏的——
忽快忽慢,经常在句子中间折返、自我纠正。
此刻的节奏是完美的。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精確相等,机器的节奏。
“別动,別问,別说话,別转头。
就用你现在的视野,看正前方。”
姚翀看向正前方,监控屏还亮著,lhc俯视图还在。
但俯视图变了。
lhc是周长27公里的圆环。
但此刻那条环线——
在呼吸。
膨胀和收缩,幅度极其微小,但数据监测显示有0.3毫米,周期和刚才颤抖的频率完全同步。
“不是呼吸。”刘攀好像能读懂姚翀的所想,“是咀嚼。”
“物理定律不是自然规律。”刘攀站在监控屏前,背对著姚翀,声音保持著不自然的精確节奏,“是皮肤,像蛇皮,像蝉蜕,像某种东西的表皮。”
“它覆盖在一个表面的『形状』上——
弯曲的方式决定了引力,振动的模式决定了电磁力,厚薄决定了强核力和弱核力。”
“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在研究世界的本质,其实我们一直在摸一张皮。
而两天前的对撞频段就已经让它显形了,只是我们看不到它。”
“那皮下面——”
“对,皮下面。”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半个小时前,四號弧段。
那个微扰不是普通异常信號,是那张皮被碰了一下。
从另一侧,从下面。”
“被什么碰?上帝?”
“我没有看见,但我感觉到了。
碰的那一下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去拿外套的时候恰好把手搭在弧段外壳上——”
“然后你的心跳被校准了。”
“校准不是副作用,是那个碰的动作的一部分。
像调音叉——
你碰一下音叉,它就以標准频率振动。
它不是『受到影响』,它是被使用了,被当成了测量工具。”
“测量什么?”
刘攀的手指落在了屏幕上。
指尖碰到lcd面板的瞬间——
环线的呼吸停了。
“测量这张皮还有多厚。”刘攀说。
所有屏幕同时黑了。
黑暗持续了0.7秒。
在这0.7秒里,姚翀经歷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瞬间。
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漫长。
更是物理上的。
他的主观时间被拉成了丝——
每一秒被拉成一万根更细的丝,每根丝里面都塞满了正常时间一秒的全部感知。
这0.7秒变成了將近两个小时。
他活了二十六年。
其中两个小时,是在0.7秒里度过的。
在这两个小时里——
他看见了。
某种人类不该拥有的、被物理定律的“皮肤”覆盖了亿万年的感知方式——在皮肤被掀开的瞬间,自动激活了。
他看见了物理定律这种规则本身。
冰冷的方程式背后,是一种“没有实体的不知名几何体”交错覆盖著整个宇宙空间。
无处不在,又不可触及。
鱼不“看见”水——
水是鱼运动的外质。
但鱼到了空气中,它就会感知到水和空气的区別。
物理定律也是这样,包裹著宇宙,让宇宙在它们里面运行。
而此刻——
它们在动。
一种更根本的运动——
一块巨大的织物被从边缘掀起来。
物理定律没有“崩溃”。
它们正在被揭开。
从某个方向,从“下面”。
两束粒子以接近光速相撞。
撞击点產生了一个凹陷。
自然意志发出了一声它从未发出过的声音——
哀鸣。
裂缝瞬间扩大了十倍。
十一个不再需要排队了。
它们一起涌了进来。
十个扎进了不同的地方——
城市、海洋、山脉。
那些地方的人什么都没感觉到。
两个扎进了主控室。
一个扎进了刘攀。
顺畅得可怕——
心跳已经被校准过了,身体已经被调试过了,几乎是敞开的门。
但刘攀的身体里已经有住户了。
第十二个挡在门口。
这是我的。
你只是先到的。
它们在刘攀的身体里拔河。
刘攀的意识被挤到了角落,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件衣服,被两个人同时拽著。
另一个扎向姚翀。
碎片上的指令亮了。
主动的。
一道被触发的警报,释放出一道尖锐的脉衝。
未来的陈敦礼留下的东西,在姚翀不知道的地方,替他打了一仗。
那根意识被弹飞了。
子弹打在钢板上,直接弹回裂缝边缘,带回了信息。
十一个同时解读了那个信息。
碎片上的指令比它们想像的更复杂——
一整套协议。
协议的最后一行,是那个意识在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观测者亦是系统的一部分。”
十一个停了。
第十二个也停了。
主控室里,刘攀的嘴唇动了一下。
拔河暂时平手,两个意识同时通过他的声带,说出了同一句话:“別动。”
坐在他对面的姚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但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跳了一下。
姚翀看见掀起的边缘下面——
大约0.0003秒,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是多久,反正很短。
但在这种状態下,足够了。
而且太多了。
0.7秒结束。
灯光恢復。
屏幕恢復。
姚翀发现自己跪伏在地上,双手撑地,指关节因为过度颤抖而发白,胃里翻江倒海,以一种不属於消化系统的节奏收缩,仿佛身体在试图呕吐出一个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
“子翀。”
刘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姚翀抬头。
刘攀还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姿势和之前没有变化。
此刻他的手搭在屏幕上,表情却变得悲伤。
一种巨大的、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也看见了?”姚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像自己的。
“对。”
“那是什么?”
刘攀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你知道『上帝之死』这个说法吗?”
“尼采说的?”
“尼采说:上帝死了,因为我们不再需要用一个超越性的存在来解释世界。”
“科学取代了宗教,理性取代了信仰,我们不需要『上帝』这个假设了。”
“然后呢?”
“然后尼采搞反了。”刘攀转过身,面向监控屏。
屏幕上,lhc环线恢復了呼吸——不,加速了。
幅度从0.3毫米增加到了0.7毫米。
周期从2.2纳秒缩短到0.018纳秒。
“我们不再需要上帝,是上帝不再需要我们。”
姚翀还没爬起来,仰头看著他。
恢復而来的灯光把刘攀的影子投在他身后的监控屏上,几乎覆盖了整个lhc俯视图。
“物理定律——
我们以为它们是上帝制定的规则。”
“光速是这个值,引力是这种强度——
我们以为揭开物理定律的底层就能看见上帝的脸。”
“但我们掀开之后——”
“没有脸。”
刘攀看著自己的手掌。
“掀开物理定律的皮肤之后,下面没有上帝,下面什么都没有。”
姚翀的胃又翻了一下。
某种更原始的、从內部被翻了个面的噁心。
他刚才在那0.7秒里也看见了。
比“什么都没有”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看见“的那个东西是否可以用人类的语言描述。
“那你看见的——”
“我看见的不是『没有』。
『没有』至少是一种状態——
需要『有』作为前提才能定义『没有』。
所以我看见的那个——
不是『没有』。”
他又闭上了眼睛。
“你见过动物进食吗?
大型食肉动物捕食大型食草动物。
狮子咬住斑马的喉咙之后,斑马会挣扎一阵,然后停下来。”
“看似是死了——
但更像是某种更大的东西被关掉了,像有人拔掉了电源。
斑马的身体还在,还温的,还完整的,但里面没有斑马了。”
姚翀没有接话,但他认为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灵魂吧。
“物理定律被揭开的那一瞬间——
我看见的那个东西——
抽象的。
纯粹的咀嚼。
不依附於任何器官,脱离了一切载体。”
他睁开眼睛。
“就像『引力』不依附於任何物体而存在——
『咀嚼』也不依附於任何嘴而存在。”
“它就是那里的一个属性。
那里的空气是『咀嚼』的,那里的空间是『咀嚼』的,那里的时间——
如果那里有时间的话——
时间的流逝方式就是『咀嚼』。”
“我们掀开物理定律的皮肤——
掀开一块餐巾——
然后发现餐巾下面没有桌面,是咀嚼。”
“整个宇宙的下面——
支撑物理定律的那个基底,是咀嚼。”
“原有物理定律就是不完整的,咀嚼的残渣。
吃东西时掉在桌布上的碎屑——
那些碎屑形成了某种结构,而我们就住在那些结构里面。”
“原子是碎屑,光是碎屑,我们是碎屑,那么最初完整的整体或许就是上帝。”
“而现在——”
屏幕上,lhc环线的呼吸幅度已经到了1.2毫米。
周期缩短到0.063纳秒。
“现在餐巾被掀起来了,碎屑要被掸掉了。”
姚翀盯著那条不断加速的曲线。
他的数据分析本能终於从恐惧中挣脱出来,接管了一小部分大脑。
按照这个加速度,大约四十八小时后,环线的“呼吸”幅度会超过结构材料的弹性极限。
lhc会裂开。
被某种力量嚼碎。
“而碎屑下面——”
“只有嘴。”
“上帝被吃掉了。”
……
姚翀终於站了起来。
双腿发软,扶著控制台才没有倒下去。
骨骼不再震了。
但那个频率他还记得——
2.2纳秒。
和四號弧段的微扰一模一样。
他没有去过四號弧段。
隔离措施已经失效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2031年11月17日,凌晨04:17。
从刘攀打那个哈欠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
而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食堂抱怨蘑菇酱太咸。
他看向刘攀。
刘攀仍然坐在椅子上,手搭在屏幕上,姿势没变。
但他的影子——
恢復后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监控屏上——
不对。
影子的轮廓比刘攀的身体大了一圈。
灯光角度解释不了。
影子里多出来的那部分,正在缓慢地沿著监控屏的边缘向下流淌。
而影子的边缘——
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