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走了之后,姚翀在岗亭旁边站了一会儿。
保安还在看手机。
灰白的天空,歪斜的路標,裂缝里的灰白草。
风从公路那头吹过来,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也不是金属味。
更像是空气本身的味道变了。
像一杯水被换成了另一杯看起来一样但分子结构略有不同的水。
你喝不出来,但你的舌头知道。
他转身走向办公楼。
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
灰色的建筑,六层,外墙有些地方起了皮。
和他在cern待了三年的那座地下堡垒比起来,这里安静得几乎不真实。
没有应急光源,没有铅门,没有全息投影上扭曲的人影。
只有普通的日光灯,普通的走廊,普通的门牌號。
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著一行通知:
“因近期特殊情况,各实验室非必要人员暂缓进入。已获批人员请携带临时通行证。”
姚翀摸了摸口袋。
沈倾辞上次在九科临时据点给他办的那张临时通行证还在。
七天有效期。
他不知道现在是鯨落后第几天——在灵台方寸山待了多久,他没有概念。
时间在那里不是线性的。
通行证可能已经过期了。
但他还是刷了。
门禁亮了绿灯。
他走进去。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
前台没人。
听陈敦礼说过这里的院士级大佬就有好几十人,加上他们的学生和团队,应该不会这么冷清才对。
饮水机的水桶是满的,但灯没开。
电梯停在三楼。
他走楼梯。
到了四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著:
“理论物理研究所·所长办公室”。
门虚掩著。
他敲了两下。
“进来。”
周牧远坐在办公桌后面。
六十一岁,头髮花白,戴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很厚。
桌上摊著一叠列印纸,旁边放著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著“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建所一百周年”。
他看到姚翀的时候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坐。”
姚翀在对面坐下来。
办公室不大。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上面塞满了各种期刊和专著,有几本歪著,像是被人抽出来又隨手塞回去的。
窗台上放著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还活著。
“沈倾辞跟我说你回来了。”周牧远说。
“嗯。”
“从哪回来的?”
“……外面。”
周牧远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陈敦礼鯨落前两周寄存在我这的。他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转交给你。”
姚翀看著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打开过又重新折好。
“您看过?”
“我看过。”周牧远没有迴避,“他是我的学长,也是我的同事。他寄存东西的时候说『如果我回不来』——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认为自己回得来。”
“他写了什么?”
“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姚翀伸手拿过信封。
里面確实是一封信。
摺叠过的a4纸,上面是陈敦礼的字跡——那种实验物理学家长年记数据练出来的小字,工整,间距均匀,每个数字的写法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还有一把钥匙。
很小,黄铜色,看起来像是某种抽屉柜的钥匙。
上面繫著一根红色的细绳,绳结打得很紧。
“钥匙是什么的?”姚翀问。
“他没说。”周牧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信里也没提。”
姚翀把信封收进口袋。
他没有当场打开。
不是因为不想看。
是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这封信应该在某个特定的地方、某个特定的时间打开。
不是在中科院所长的办公室里,不是在日光灯下,不是在周牧远的对面。
“周老师,”他说,“缄默方舟计划——”
“不可行。”周牧远打断他。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不是拒绝,是结论。
“我评估过了。曲率引擎的理论基础没问题,但工程上——材料、能源、时间,三个变量全部不满足。就算把全球的工业產能全部集中,造一艘能容纳十亿人的空天母舰,最快也需要一百二十年。”
他停了一下。
“我们可能没有一百二十天。”
姚翀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周牧远说的是对的。
“但陈敦礼的笔记里有一个东西我一直没想通。”周牧远把桌上那叠列印纸推过来。
姚翀低头看。
是一组曲线。
衰减曲线。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个標量。
曲线从左到右单调递减,形状像一条从高处滑落的河流——开头陡峭,后来平缓,但始终在下降,没有触底。
“这条曲线的初始条件,”周牧远指著曲线最左端,“他写的是『无穷大』。”
“无穷大?”
“对,一个衰减曲线的初始条件是无穷大——这意味著在时间零点,这个量是无限的。然后开始衰减。”
“一个物理量在某个时刻是无穷大,然后开始衰减——这在物理学里不是没有先例。大爆炸的初始奇点就是。但陈敦礼这条曲线描述的不是宇宙学標量,是——”
“是什么?”
“他没標註。”周牧远把眼镜戴回去,“我进行了推导,但没猜出来。”
姚翀看著那条曲线。
从无穷大滑落,越来越慢,但永远不归零。
像某种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东西——在无限地接近消失。
“我先回去了。”他站起来。
周牧远点了下头。
“姚翀。”
“嗯?”
“你老师的东西,你拿好。”
“我会的。”
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楼下传来的,不急不慢,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沈倾辞从楼梯拐角走上来。
九科的制服。
深蓝色,没有肩章,但左胸有一个很小的徽章——一个圆环里面套著一个繁体的九。
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两人面对面。
走廊很窄,一个人侧身就能过去,但两个人都需要收一下肩膀。
“你回来了。”她说。
“嗯。”
“通行证过期了。”
“但门禁开了。”
“我让前台给你续了。”
她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通行证续了九十天。够用吗?”
“够。”
“不够再来找我。”
这句话是从背后传来的。
姚翀站在楼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军靴的声音渐渐远了。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从口袋里露出来一小截。
还有那三根毫毛,贴著胸口,隔著衣服能感觉到微弱的温度。
他走出办公楼。
灰白的天空还是灰白的。
主权体的巨大形体在云层上方缓慢移动,监控网格的节点偶尔闪烁。
但楼下花坛里的那棵银杏树还活著。
叶子是绿的。
不是灰白的绿,是真的绿。
姚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沿著来时的路,走向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