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烤鱼翻新之后,里面隔了几个半开放的区域。
高中同学这桌靠窗。
隔著两排空桌和一道木格柵,靠墙的那一桌坐了三个人。
姚翀进门的时候没注意。
但刘攀注意了。
因为他刚坐下不到两分钟,那桌就有个人站起来,端著杯子朝这边走过来。
“臥槽?翀哥?”
一个粗獷的声音。
姚翀转过头。
一个壮实的男人走过来。
一米八左右,圆脸,寸头,穿著一件黑色的polo衫,袖口处能看到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工地上实习留下的伤。
周懿。
大学隔壁宿舍的。
土木工程系。
姚翀大学四年,隔壁宿舍的门从来没关过,因为周懿永远在串门。
他来借充电器、借洗衣液、借笔记、借一切可以借的东西。
偶尔也借姚翀的床——喝醉了之后。
“周懿?”
“是我啊!”周懿一巴掌拍在姚翀肩膀上,力道大得整张桌子都晃了一下,“你小子,消失三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还以为你被瑞士人扣下了。”
“差不多,工作需要,一般只给用工作机。”
“哈哈哈!”周懿大笑,然后他看到了刘攀,“哟,攀哥也在!”
“在。”刘攀举起北冰洋。
“来来来,过来坐!”周懿回头朝自己那桌喊了一声,“哥几个,快过来,翀哥在这!”
姚翀皱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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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什么不用,你三年没见了。”
周懿已经回去了。
几秒钟后,他带著两个人走了过来。
第一个是王鑫栋。
姚翀的大学同学。
量子物理学方向。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家里做羽绒服装的——“鑫羽”品牌,北方冬天满大街都是那种长款羽绒服,胸口一个天鹅logo。
市值几十个亿。
王鑫栋本人看起来不像富二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头髮有点长,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
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
但他的气质和孙逸飞完全不同。
孙逸飞的贵是穿在身上的——羊绒大衣、名表、精心打理的髮型。
王鑫栋的贵是长在骨子里的——他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证明什么。
他站在那里,就是几十个亿。
“姚翀。”他走过来,伸出手。
“鑫栋。”
两人握了一下。
王鑫栋的手有茧。
不是健身房的茧——是实验室的茧。
长期使用精密仪器留下的,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
“听说你在cern?”
“嗯,回来了。”
“回来就好。”王鑫栋点了下头,“我这边有个项目,超导材料在电力传输中的应用。
如果你有兴趣——”
“先吃饭。”姚翀说。
“行。”
第二个是傅天皓。
他一走过来,李萌的手机差点掉了。
“……傅天皓?!”
傅天皓穿著一件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
但他的轮廓太容易被认出来了——下頜线条锋利,鼻樑高挺,嘴唇的弧度有一种“不笑也像在笑”的弧度。
他摘下帽子。
栗色的头髮,有点长,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
“你好。”他对李萌点了下头。
李萌的嘴张著,合不上。
“我……我是你的粉丝……”
“谢谢。”傅天皓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浅,但很有感染力——那种“他对全世界都这样笑但你总觉得他在对你笑”的笑。
张远在旁边小声问刘畅:“傅天皓是谁?”
刘畅推了推眼镜:“当红演员,去年票房三十多亿。”
“三十多亿?”
“人民幣。”
张远闭嘴了。
傅天皓走到姚翀旁边。
“翀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杀青了一部戏。”他看了一眼姚翀,“你壮了好多。”
“你瘦了。”
“角色需要。”傅天皓笑了笑,“上个电影演將军刚增重,这期要演一个物理学家,导演让我又减了十五斤。”
“演物理学家?”
“嗯,本来想找你当顾问的,但你失踪了。”
“……抱歉。”
“没事,我自己查了三个月的论文。”他停了一下,“你的公开论文我看了三遍。
μ子反常磁矩那篇,写得很好。”
姚翀看了他一眼。
“你能看懂?”
“能看懂百分之六十吧,毕竟也是理工出身。”傅天皓说,“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我假装看懂了。”
周懿哈哈大笑。
他一屁股坐在张远旁边,拿起桌上的北冰洋灌了一口。
“甜的,不错。”
然后他看到了孙逸飞。
“这谁?”
“高中同学。”姚翀说。
周懿看了孙逸飞一眼。
孙逸飞穿著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戴著那块深蓝色錶盘的名表,坐在那里,端著水杯。
周懿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对姚翀说:
“翀哥,你高中同学穿得挺正式的。”
这不是嘲讽。
但孙逸飞听出了言外之意——在周懿眼里,他的羊绒大衣和名表不是“贵”,是“正式”。
像是一个人去参加面试,特意穿了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
孙逸飞放下水杯。
他看著这群人。
一个穿衝锋衣的壮汉。
一个穿polo衫的粗獷男人。
一个穿连帽卫衣的眼镜男。
一个戴棒球帽的明星。
他们围在姚翀身边,像一群各自长著不同形状的刺的刺蝟——互相之间不扎,但对外人全部竖著刺。
而姚翀坐在中间。
穿著一件xxl的黑色长袖。
没有牌子。
没有logo。
没有任何装饰。
但他坐在那里,就像坐在自己的客厅里。
孙逸飞忽然觉得,自己那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很重。
不是物理上的重。
是另一种。
王鑫栋坐下来之后,一直在听。
他没怎么说话。
但当孙逸飞提到“三环到四环的房地產”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买了十一套?”
孙逸飞看了他一眼。
“对。”
“三环到四环。”王鑫栋重复了一遍。
他推了推眼镜。
“我去年和江南网架合作了一个项目。
超导材料在特高压输电线路中的应用——你知道特高压线路的走廊规划吧?”
孙逸飞的脸色变了一下。
“意味著——”
“意味著那个区域未来五年的规划方向是新兴工业用地,不是住宅区。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智能化工厂是不需要很多工人的吧。”王鑫栋的声音很平,“你可以去查住建部的公示,上个月刚批的。”
他端起水杯。
“当然,规划可以改。
但如果你赌的是『物理定律恢復等价房价上涨』,那你可能需要同时赌『规划不改』。
两个变量同时成立,概率——”
他笑了一下。
“不高。”
孙逸飞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手指很稳。
但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