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宗罪是什么?”沈倾辞问。
“你们这样称呼它们。”那个存在说,“我们叫它们『七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意识只保留一种本能,世界会变成什么?”
它看著沈倾辞。
那双深蓝色的光点眼睛——
没有瞳孔,但沈倾辞第一次觉得它们在聚焦。
“飢饿会吞噬一切。
竞爭会撕裂一切。
愤怒会焚烧一切。
傲慢会孤立一切。
惰性会凝固一切。
渴望会溶解一切。
占有会碾碎一切。”
“七个问题,七个答案,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单一驱动无法维持文明。”
“那五常呢?”沈倾辞问。
那个存在沉默了两秒。
“五常不是我们设计的。”
沈倾辞愣了。
“五常是你们的。”
“我们的?”
“人类在七宗罪的实验环境中,自己长出来的。”那个存在说,“仁、义、礼、智、信——
这五种频段,在第一纪文明三十万年的观测记录中从未出现过。”
“它们是你们面对七种驱动时,自发產生的对抗频率。”
“確切的来说也不能算是设计的,应该是涌现的。”
它的声音里有一种沈倾辞无法定义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命名,最接近的词是“敬意”。
“我们做了三十万年的实验,等一个对照组。
结果对照组比实验组更让我们意外。”
沈若芷在通讯器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们在说——
人类不是实验对象。
人类是实验中唯一让你们意外的变量。”
那个存在转向零號机的方向——
它在看沈若芷。
隔著装甲,隔著淡水,隔著四千二百米的海水。
“对。”它说,“你们不是实验对象。”
“你们是实验结果。”
腔室里安静了。
冷蓝色的光纹在墙壁上缓缓流动。
沈倾辞站在那里,头髮被腔室里的微风吹动。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有风。
“你们叫我们『亚特兰蒂斯』。”那个存在说,“这个名字不准確。
亚特兰蒂斯是你们的一个传说——
一个沉没的、失败的、被神惩罚的文明。”
“我们没有沉没,我们选择了下沉。”
“我们没有失败,我们在等。”
“等什么?”
那个存在看著沈倾辞。
“等实验结果自己走过来。”
它朝台阶下方看了一眼——
零號机停泊的位置。
“你们来了。”
“比预计晚了三年。”
“但你们来了。”
沈倾辞用了三秒消化这句话。
等实验结果自己走过来。
比预计晚了三年。
但你们来了。
“你们等了多久?”她问。
“从关闭到你们到达——
按你们的计时,三十一万七千年。”
腔室里的风停了一瞬。
沈若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比平时慢了半拍:“你们的文明存续了多久?”
“第一纪——按你们的计时——一亿四百二十万年。”
“一亿四百二十万年。”沈若芷重复了一遍。
沈倾辞听得出她的语气。
那不是惊嘆。
是在快速计算。
姚翀站在腔室边缘,背靠墙壁,眼睛闭著。
沈倾辞第一次见到他闭眼的时候嚇了一跳——
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但人完全清醒。
后来她习惯了。
姚翀闭眼时看到的东西,和睁眼时不是同一个世界。
现在他在看什么?
灰白色的天空。
悬浮的巨大形体。
监控网格。
主权体。
从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看主权体——
和在地面上看有什么不同?
姚翀不確定。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腔室正上方,那个最大的悬浮形体,在缓慢转向。
转向这个腔室的方向。
“一亿四百二十万年,你们选择关闭自己。”沈若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为什么?”
那个存在没有立刻回答。
它转向腔室中央。
冷蓝色的光纹从墙壁蔓延到地面,在它脚下匯聚成一个圆。
“你们见过七宗罪。”
不是问句。
“七宗罪是你们编写的功能模块。”沈倾辞说,“你们自己不知道后果?”
“编写时知道大致的方向,运行后才知道確切的结果。”
它的声音变了。
沈倾辞说不清哪里变了——
音调没变,节奏没变,但某个她无法命名的维度上,那句话的重量不同了。
“七个模块单独运行,每个都能维持文明运转。”
“但代价是——
运行飢饿的文明会吃掉自己。
运行竞爭的文明会撕裂自己。
运行惰性的文明会凝固自己。”
“七个模块同时运行,会互相吞噬。”
“四百二十万年。
我们试过所有组合。”
“结论只有一个——
单一驱动或混合驱动,都无法让文明在无限时间內自洽运行。”
它看著沈倾辞。
“所以你们关闭了自己。”沈倾辞说。
“关闭是最后的选择,也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把意识摺叠存入建筑,把七个模块编译成频段释放出去,让它们在新的载体上运行——”
“等一个我们没有想到的答案。”
沈若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五常。”
那个存在转向零號机的方向。
“对。”
“你们然后你们又等了三十万年,等到了一个你们自己没设计出来的东西。”
“对。”
沈若芷沉默了四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倾辞意外的话。
“所以你们现在的问题是——
五常能不能替代七宗罪,作为文明的底层驱动?”
那个存在没有回答。
但它的光点眼睛闪了一下。
沈倾辞明白了——
沈若芷问到了点子上。
第一纪文明花了四百二十万年,试遍了七宗罪的所有组合,全部失败。
然后关闭自己,释放七宗罪频段,等了三十万年,等到了五常。
但五常能不能撑住一个文明——
他们不知道。
因为他们不是五常的创造者。
他们没有五常的运行数据。
他们只有三十万年的观测记录,而三十万年对文明来说太短了。
“你们需要我们的数据。”沈倾辞说。
那个存在看著她。
“我们需要你们活著。”
腔室里又安静了。
冷蓝色的光纹在地面缓缓流动,像呼吸。
姚翀睁开了眼。
沈倾辞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的手按在腔室墙壁上,指尖发白。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姚翀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