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现象被两位发现者命名为鯨落时代。
鯨落后第72小时,全球剩余物理观测站联合发布了一份公报。
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物理定律正在被依次撤回。
公报发布37分钟后被撤回。没有解释。
但在那37分钟里,全球有超过两亿人搜索了同一个问题:
“这是世界末日吗?”
没有人能回答。
鯨落时代之始。
11月17日。
凌晨两点十四分。
刘攀打了个哈欠。
这是姚翀后来反覆回溯的起点。
不是因为哈欠本身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在哈欠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因果链,如果在任何一个环节断裂,他们都很有可能成为“上帝”的第一批追隨者。
哈欠之后,刘攀说他的心律变了。
哈欠之后,姚翀看见了一条不应该存在的粒子径跡。
哈欠之后,刘攀说他在四號弧段被校准了。
但真正让他们在鯨落之后活下来的,不是那个哈欠,不是粒子径跡,也不是校准。
是四號弧段里一道三年前就存在的裂隙。
姚翀在发现异常径跡后的第六个小时,在和刘攀脱离异常区域后,做了一件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为什么的事:因为大部分仪器和通讯设备损坏,他没有向上级匯报,而是做了一次环境基线测量。
这不是他的职责,他只是一个末位数据分析员,不是专业的设备工程师。
但他在进行研究时,沿用了他导师的作风——保持桌面整齐,保持变量可控,在做任何分析之前先確认“基准线是否还在”。
於是他在那个凌晨拿起了一台还能正常使用的可携式物理常数测量仪,从自己的工位开始,沿主控室走了一圈。
工位处:α=1/137.035999084。標准值,正常。
门口处:α=1/137.035999084。標准值,正常。
走廊前五米:α=1/137.035999084。標准值,正常。
走廊第十米:α=1/137.035999087。偏差 2.2σ。
2.2σ。
在粒子物理中,这叫“有趣”。
不够发表,但值得再看一眼。
姚翀记录后,又往前走了两米。
α=1/137.035999094。
偏差 9.1σ。
9.1σ。
这叫“不对劲”。
又走了两米。
α=1/137.035999113。
偏差 26.5σ。
26.5σ。
这叫“完了”。
又走了一米。
α=1/137.035999171。
偏差 78.8σ。
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再往前走就到了四號弧段的入口,而他的权限还不够。
但数据已经足够清晰了。
从姚翀的工位到走廊尽头通向四號弧段入口,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內,精细结构常数α从標准值连续偏移到了一个比任何已知实验误差都大得多的数值。
不是阶梯式跳跃——是连续的、平滑的、像温度梯度一样的空间分布。
姚翀转身往回走,走回工位。此时异常的频段,α已经回到了標准值。
他没有沿直线走。
他沿弧线走到走廊另一侧的洗手间。
α全程標准值。
偏移只存在於“工位到四號弧段入口”这条线上。
不是距离。
是方向。
形状像一滩“水渍”。
不是圆形的——是被什么东西的形状决定的不规则水渍。
工位在“水渍”內部。
四號弧段入口在“水渍”的边缘。
“水渍”外面——洗手间方向——是“干”的。
姚翀花了接下来的四个小时,用手持测量仪,以每0.5米为间隔,把整个地下四层的α分布画了一张地图。
地图显示:“水渍”的中心不在四號弧段。水渍的中心在四號弧段外壳上一个特定的点——一个在大撕裂前三年(2028年7月5日)的维护记录中被標记为疑似仪器误差:局部温度偏高0.7c的点。
从那个点向外,α以指数衰减的方式偏移——越靠近中心越接近標准值,越远离中心偏移越大。
在中心点本身——
α精確等於標准值。
零偏差。
像一滩还没干透的水渍。
最中心还是“湿”的。
边缘已经“干”了。
而主控室——包括姚翀的工位、刘攀的探测器间、休息区——全部在水渍的湿区內。
姚翀在第六个小时结束时,把这张地图拍在了刘攀的桌上。
刘攀没有先看地图。
他先看了姚翀的手。
姚翀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低血糖。
在这种消耗下,他已经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刘攀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压缩饼乾,扔过去。
“先吃。”
“我不饿。”
“你没吃东西,你的手在抖,你的瞳孔比平时大15%。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20%,你不是不饿,你是忘了。”
姚翀接住饼乾,咬了一口。
压缩饼乾,很乾,很硬,可以说是难以下咽。
但他的手指不抖了。
“这是什么?”刘攀问。
“我们为什么还没死。”姚翀说。
“什么意思?”
“外面的α值已经偏了。我在共享公开资料库查阅了一下——东京大学、费米实验室、中科院——过去三周的实时监测数据全部显示α在偏移。全球性的,幅度和我的地图上『水渍外面』的值一致。”
“但水渍里面——我们这里——α是標准值。”
“我们活在一个旧物理定律的残留水渍里。”
刘攀看著地图。
沉默了大约十秒。
“水渍在干吗?”
“不知道。我现在只有六个小时的数据,量太少,误差很大,需要持续监测才知道。”
“那就测。”
“我已经在测了。“姚翀指了指自己工位上那台手持测量仪——他已经写了一个脚本,让仪器每五分钟自动记录一次工位处的α值,“从现在开始,每五分钟一个数据点。我需要至少一周的趋势才能判断水渍是在缩小、稳定还是扩大。”
“一周。”刘攀重复了这个词。
他的语气不是担忧——是一种计算性的冷静,像在评估一个工程项目的工期,“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吗?”
“不知道。”
“外面偏移的速度在加快吗?”
“根据我能查到的三周数据——是的,指数加速。”
“加速因子?”
“e的0.192次方每年。”
“0.192。“刘攀的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虚线——这是他讲大道理时“空中画板“的习惯,他在虚线末端画了个问號,“这个数字……”
“没有已知的物理意义,但它在三组独立数据中一致出现。”
“三组?”
“α、g、c等效值。全部从大约同一时间开始偏移,全部以同一加速因子加速。”
“同一时间是什么时间?”
姚翀把另一份数据放到他面前。
“2012年。”
刘攀看著那个数字。
“2012年12月。”
“对。”
“玛雅人说世界末日的那年。”
“对。”
“他们算错了日期。”
“或许吧,差了十九年,也不排除是我们算错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刘攀的——刘攀坐在他对面。
姚翀的手本能地握紧了饼乾。
鯨落之后,他已经不太习惯“脚步声”这个概念了。
在过去六个小时里,地下四层只有他们两个人。
主控室的门是关著的。走廊里的灯有一半是灭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开了。
陈敦礼站在门口。
手杖。
灰色的头髮。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那种“我见过比你更糟的情况”的平静。
但姚翀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敦礼的左手没有握手杖。
他平时用右手。
“教授。”姚翀站起来。
“坐下。”陈敦礼走进来,把门关上。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地图,停了两秒。
只停了两秒。
然后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刘攀旁边。
“我看了你们的黑匣子记录。”
姚翀和刘攀同时沉默了。
“刘攀的拓扑学构想——自指闭环——”陈敦礼说,“方向是对的。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刘攀问。
“你假设了『嘴』只有一个。”
刘攀的表情变了。
“如果嘴只有一个,烟圈理论成立。但——”陈敦礼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另一张地图。
不是α分布图。
是一张全球地图。
上面標註了十七个红色的点。
“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球出现了十七个物理常数异常点。cern是其中之一。”
姚翀看著那张地图。
十七个点。
分布在不同的大洲,不同的纬度。
“已知的十七张嘴。”陈敦礼说。
“或者——”他停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cern的位置,“一个嘴,十七颗牙。”
主控室安静了。
“你们的水渍理论是对的。”陈敦礼说,“每个异常点周围都有一个物理定律相对稳定的区域。你们叫它水渍。”
“但十七个水渍之间,『干』的区域在扩大。水渍在缩小。”
“缩小的速度和你们测到的加速因子一致?”
“e的0.192。”姚翀说。
“对。”陈敦礼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这个数字不是隨机的。”
他从纸的背面翻过来。
背面写著一行手写的公式。
姚翀认得那个笔跡——横平竖直,但“撇”和“捺”微微上扬。
陈敦礼的笔跡。
“0.192约等於ln(1.2118)。1.2118约等於精细结构常数的倒数除以100。”
“α?1/100。”姚翀说。
“加速因子和精细结构常数本身耦合。这不是外部力量在破坏物理定律——是物理定律在自我解耦。”
“自我解耦?”刘攀皱眉。
“像一条拉链从中间裂开。不是被外力扯开的——是拉链本身的齿在鬆动。”
陈敦礼站起来。
“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持续监测水渍。每五分钟一次,至少一周,同时——”他看向姚翀,“联繫你能联繫到的所有还在运行的观测站。我需要全球十七个水渍的同步数据。”
“教授,通讯设备大部分损坏了——”
“不是所有。”陈敦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一个加密通讯协议。能用的观测站不多,但有一个你一定能连上。”
“哪个?”
“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
姚翀愣了一下。
“国內?”
“对,那边有一个研究组一直在独立监测物理常数。他们的数据精度比cern的公开资料库高两个数量级。”
“谁负责的?”
“一个叫沈若芷的博士生。”
姚翀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给你发过邮件。”陈敦礼说,“三个月前。你大概没看。”
“……我確实没看。”
“她当时就发现了α的微弱偏移。你回復了『数据误差,请校准仪器』。”
姚翀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
一封来自中科院的邮件。
他扫了一眼標题,以为是垃圾邮件,回了四个字。
“她怎么知道我的邮箱?”
“她是我推荐的。”陈敦礼拿起手杖,走向门口,“联繫她,用那个u盘里的协议。告诉她——水渍理论已经验证了。她需要立刻开始对国內的水渍区域进行高精度测绘。”
“教授——”
陈敦礼在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张地图上——三年前那个维护记录——『疑似仪器误差:局部温度偏高0.7c』。”
“对。”
“那不是仪器误差。”
“那是什么?”
陈敦礼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和鯨落之前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姚翀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著桌上的两张地图。
一张是他画的。
cern地下四层的水渍分布。
一张是陈敦礼带来的。
全球十七个异常点。
两张地图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
还差很多块。
但轮廓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拿起那块压缩饼乾,又咬了一口。
还是乾的。
还是硬的。
但他需要这个味道。
一种还活著的味道。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u盘插了进去。
屏幕亮了。
加密通讯协议自动运行。
三秒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连接已建立。对方在线。】
【沈若芷(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您好,请问是哪位?】
姚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了三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姚翀。cern。三个月前回覆你“数据误差“的那个人。】
停顿。
【我错了,你的数据是对的。】
【物理定律確实在偏移。】
【我需要你的帮助。】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
【沈若芷:我知道。】
【我等了三个月了。】
【数据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