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攀怎么说?”王鑫栋没有抬头。
“他能看见路线。”姚翀回答,“深蓝七號向西南航行,速度持续下降。在水深两千八百米处,路径分叉——一条继续延伸,另一条垂直向下。”
王鑫栋放在声吶处理器上的手停顿了。
“两千八百米。”他重复道,手指移到键盘上调出另一张海图。
海底地形在屏幕上展开,等深线密集交织。
他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条线上——那是海沟的边缘。
“马里亚纳海沟北段。”他说,“两千八百米是海沟的坡面起始深度。
深蓝七號在那里分叉——一条沿坡面水平移动,另一条,下沟。”
他抬起眼看向姚翀。
“你知道海沟最深处是多少吗?”
“一万多米。”
“一万零九百三十五米。挑战者深渊。”王鑫栋调出声吶处理器的数据记录,“我为深蓝七號安装的深层探测模块——
被九科刪除的那部分——
它最后一次上传数据,是失联前十一分钟。数据不完整,但有一条记录异常清晰。”
他將屏幕转向姚翀。
一条声吶回波图。
在三千八百米深的海底,声吶扫描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物体:一条笔直的线。非地质断层,非洋中脊,是一条人工痕跡明確、宽度恆定的通道。
“宽度四米。”王鑫栋说,“与零號机进入的那个入口完全一致。”
姚翀凝视著那条直线。
“柱子並非孤立存在。”
“正確。”王鑫栋將屏幕转回,“太平洋海底不止一根那样的柱子。
深蓝七號在失联前发现了一条通道——
与零號机进入的那条相同的通道。隨后,它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
“航速七十节。亚特兰蒂斯级潜艇的速度。”王鑫栋声音平静无波,“但亚特兰蒂斯是沉没的国度。沉国在海底。深蓝七號被带入了沉国的通道。”
他站起身。
“我的船明天启航。鑫蓝海洋的『深蓝九號』,深潜能力六千米,是零號机的两倍。声吶系统採用我自研的算法,九科无法刪除。”
“刘攀呢?”
“他应该愿意登船。”王鑫栋说,“他自称闭眼时能『看见』那条线。我需要一个能『看见』的人。”
“沈倾辞批准了?”
“三队队长已签字。
条件是沈若芷隨行——她需要继续採集底噪数据。”
姚翀的目光落回海图上的红点。
从红点到海沟,从海沟到通道,从通道到——
“你究竟想找到什么?”他问。
王鑫栋看著他。
“六名船员。”他回答,“其余的事,找到了再说。”
姚翀返回自己的房间。
九科为外勤人员分配的单间,八平方米,一床,一桌,一椅。墙壁空荡,毫无装饰。
冷白色的灯光,与海底建筑中如出一辙。
他从口袋中取出那枚灰白色的球体。
比桌球略小一圈,表面无纹理,无反光。置於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確实存在著。他能感知到它的脉动。
4.2赫兹。
与底噪同一频率。
与他掌心空心圆同一频率。
他將球体置於桌面,凝视著它。
球体静止。
无光,无动作。它只是安静地躺在桌面,以4.2赫兹的频率微微脉动——肉眼不可见,但姚翀的手掌能感知。如同一颗心臟,在极其缓慢地跳动。
他坐下,將右手放在球体旁。
掌心的空心圆开始发热。
並非发光——是温度的上升。
空心圆位置开始发烫,与在水渍区边界时的感觉相似,但更为温和,並非灼烧,而是某种——
共振。
空心圆的脉动与球体的脉动同步了。
精確的4.2赫兹。姚翀的手掌开始接收到从球体传来的信息——非声音,非图像,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如同一串数字,一段代码,抑或是——
频率。
並非4.2赫兹。是另一个频率。
6.7赫兹。
接著是9.1赫兹。
隨后是11.3赫兹。
然后是——
姚翀骤然將手撤回。
球体恢復了安静。空心圆的温度下降。房间里,只剩下冷白的灯光与九科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他注视著自己的右手。
空心圆仍在。圆心依旧空洞。但他先前写入的4.2赫兹——它仍在那里。与6.7、9.1、11.3一同,排列於圆心位置,如同一串尚未写完的数列。
球体给予了他四个频率。
四个底噪频率。
四个物理常数的原始值。
沈若芷说得对——每个物理常数在底噪中皆有对应的频率。4.2赫兹仅是第一个。球体內蕴藏著更多。
他將手再次覆上。
这次,他没有收回。
次日,凌晨四点。
沈若芷敲门时,姚翀仍坐在桌前。球体置於掌心,空心圆的温度已降至体温。他的右手微微泛红,仿佛被什么灼烫过,却未起水泡。
“你的底噪广播再次出现峰值。”沈若芷站在门外说道,並未进入,“凌晨两点十七分,全球监测站底噪振幅同步跃升1.2%。”
1.2%。较上次高出四倍。
“你做了什么?”
姚翀將球体置於桌面。
“它给了我七个频率。”他说,“七个底噪频率。4.2、6.7、9.1、11.3、14.6、17.8、20.5。”
沈若芷的表情变了。
“七个?”
“七个。”
她步入房间,看了一眼桌上的球体,又將目光移向姚翀的右手。
“4.2赫兹对应精细结构常数。6.7对应光速偏移量。9.1对应普朗克常数波动。11.3对应电子质量偏移。”她的语速越来越快,“14.6——如果我的模型正確——对应引力常数。17.8对应玻尔兹曼常数。20.5——”
她停顿了。
“20.5对应什么?”
“未知。”姚翀说,“但它是七个频率中,唯一没有对应已知物理常数的那一个。”
沈若芷凝视球体长达五秒。
“你將七个频率全部写入了?”
“没有。我只接收了它们。空心圆將它们存储起来,但並未广播。”
“为何?”
“因为我不確定广播之后会发生什么。”姚翀注视著自己的掌心,“4.2赫兹能使主权体投影坍缩。6.7赫兹呢?9.1赫兹呢?若我同时广播七个频率——”
“你可能恢復七个物理常数。”沈若芷接道。
“也可能將某些东西引来。”
房间陷入寂静。
沈若芷立於门边,走廊灯光从她身后打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