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翀把报告放在桌上。
“孟子说『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王阳明说『致良知』。儒家的核心论点是:人天生就有道德直觉,不需要被教导,它是內嵌的。”
“对。”
“如果这个『內嵌的道德直觉』不是人类心灵的產物——而是这张网的效应呢?”
刘攀没有立刻回答。
沈若芷从电脑前转过头来。
“你在说什么?”
“仁。“刘攀说,“我们今天在外面看见的那个东西,金色的网,它让被连接的系统產生利他行为。”
“如果人类的『惻隱之心』『良知』——所有我们以为是『人性』的东西——都只是这张网的副產品呢?”
沈若芷沉默了几秒。
“你在说——人类的道德不是进化的產物,不是文化的產物,不是自由意志的选择——而是一个物理场的效应。”
“对。”
“就像引力让苹果落地,不是因为苹果』选择』落地,是因为引力场在那里。”
“对。”
沈若芷摘下眼镜。
她没有擦镜片。
她只是把眼镜拿在手里,看著镜片上反射的设施间的灯光。
“这个假设有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如果道德是场的效应,那场消失之后——道德也应该消失。”
她把眼镜戴回去。
“但鯨落之后,物理定律在衰减。如果这张网也是物理定律的一部分——那它也在衰减。”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仁在衰减,那人类的『惻隱之心』也应该在衰减。”
安静了。
柴油发电机的嗡鸣声填满了三个人之间的空隙。
“有数据吗?”姚翀问。
“有。”沈若芷转过身,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文件夹,“鯨落之后全球犯罪率。联合国犯罪预防办公室发布的——数据不完整,但覆盖了三十三个国家。”
屏幕上是一条曲线。
“鯨落第一周:犯罪率下降12%。”
“第二周:下降8%。”
“第三周:回升3%。”
“第四周:回升7%。”
曲线的形状像一个浅浅的v字。
先降后升。
“下降是因为网的效应增强了——物理定律的皮肤被掀开,网变得更活跃,利他倾向增强,犯罪率下降。”沈若芷说。
“回升是因为——”
“网在衰减。”
姚翀看著那条曲线。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
“网会消失。”沈若芷说,“利他效应会消失。『惻隱之心』会消失。”
“然后呢?”
“然后人类就只剩『自私算法』了。”
刘攀靠在墙上。
“进化心理学。”他说,“理察·道金斯,《自私的基因》。生命的本质是基因的复製。利他行为只是基因复製策略的一种——你帮亲戚,因为亲戚和你共享基因。你帮陌生人,因为『互惠利他』——你帮了我,我以后帮你。”
“但如果这张网消失——”姚翀说。
“互惠利他就失去了基础。”刘攀说,“因为『互惠』需要信任。信任需要『对方和我有连接』的感知。如果网消失了,连接的感知就消失了。没有连接,就没有信任。没有信任,就没有合作。没有合作——”
“文明就完了。”沈若芷说。
三个人的声音同时停了。
设施间里很安静。
柴油发电机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响——或者不是它变响了,是安静本身变得更深了。
姚翀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记得刘攀在鯨落那天问过他:“你的手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那时候没有。
现在——
他不確定。
他闭上眼。
金色的网还在。
但比今天上午淡了一点。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纸还在,图案还在,但顏色已经开始洇开了。
他睁开眼。
“网还在。”他说,“但在变淡。”
“变淡的速度呢?”沈若芷问。
“我不知道,我需要一个基准。”
“你有基准。”刘攀说。
“什么?”
“今天上午,你第一次看见网的时候。那个亮度——就是基准。”
姚翀想了想。
“对。”
“那你现在看到的亮度,和上午比——”
“大概淡了15%到20%。”
“六个小时淡了20%。”沈若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如果线性衰减——”
“不会是线性的。”刘攀说,“物理常数偏移是指数加速。网如果也是物理定律的一部分,衰减也应该是指数的。”
“指数衰减的话——”沈若芷停了一下,“按照目前的水渍收缩速率外推——”
她没有说完。
但三个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网消失的时间,比他们以为的短。
“我们需要做一件事。”姚翀说。
“什么?”
“记录,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网的亮度变化。我们需要一条衰减曲线。”
“你来做?”沈若芷问。
“我来做,我闭眼就能看到。”
“你確定你的感知是定量的?”
“不確定,但我没有更好的工具。”
沈若芷看了他两秒。
“那我来做校准。”她说,“你每次报告亮度的时候,我同时记录卡珊德拉系统的α值。
如果网的衰减和α的偏移確实耦合——两条曲线应该有相关性。”
“你用α值来校准我的主观感知?”
“对,你的眼睛不靠谱。但数据靠谱。”
刘攀在角落里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他摇了摇头,“一个敢用主观感知当测量工具,一个敢用物理常数去校准主观感知。”
“这不科学。”姚翀说。
“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科学的?”刘攀说。
沈若芷没有参与这个对话。
她已经打开了新的表格,列好了表头:
时间|α值(卡珊德拉)|网亮度(姚翀报告)|备註
她在第一行填入了:
16:00 | 1/137.035999084(標准值)| 100%(基准)|首次观测
第二行:
22:00 |待测|待测|姚翀报告“淡了15%-20%”,取中值17.5%
她保存了表格。
然后她做了一件姚翀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摺叠桌对面,在姚翀旁边坐下来。
不是对面。
是旁边。
“你多久没睡了?”她问。
“……不確定。”
“你的黑眼圈比刘攀还深。”
“刘攀的黑眼圈不是睡眠不足。”
“我知道,但你的黑眼圈是。”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板褪黑素,放在桌上。
“吃一粒,然后睡四个小时。我盯著卡珊德拉,有异常我叫你。”
“我不需要——”
“这不是商量。”
姚翀看著她。
沈若芷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关心,不是命令——是一种“我已经计算过风险收益比”的平静。
“你睡四个小时,感知精度会恢復。不睡,精度会继续下降。你需要精度来画那条衰减曲线。所以你需要睡觉。逻辑很清楚。”
姚翀拿起褪黑素。
看了一秒。
然后吃了一粒。
他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
金色的网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比刚才又淡了一点。
但在网的某个角落——很远的地方,几乎在视野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很暗的、不太规则的光点。
不是网的节点。
是別的东西。
他盯著那个光点看了三秒。
光点闪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
然后他睡著了。
后面这个东西被叫做“义”
姚翀醒来之后。
沈若芷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史塔克那边今天下午要开α值联合评估会,我得过去一趟。”
姚翀抬头看了她一眼。
“多久?”
“半天。”她已经站起来了,“监测表格在共享盘里,你们隨时能看。如果α值单日波动超过0.003,给我发消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別只盯著网。”她说,没有回头,“也盯一下你们自己。”
门关上了。
第十七天,第三个。
网开始呈现某种结构。
金色大网不再是均匀的弥散,而是出现了纹路、节点、层级——像一根根丝线被编织成了某种图案。
图案不断变化,但变化方式不是隨机的——是有著某种规律和特定的“语法“的。
有人尝试记录这个语法,发现它同时匹配dna的碱基配对规则、晶体的空间群对称性、以及人类语言的核心句法结构。
姚翀將它编订为:礼。
“这是一个织序者。”他说,“它不创造秩序——它让秩序从混沌中涌现。原子轨道是它的手笔。dna双螺旋是它的手笔。所有『模式』和『规范』的本质,都是它在工作。”
第十八天,第四个。
这一次没有明確的视觉形象。
觉醒者报告的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一种强烈的“理解感”——不是靠近之后直接得到了某种知识,或者理解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理解”这个行为本身被加深了。
像空气中的氧气浓度突然升高。
这种情况可以用於医疗,但不能长期——因为氧气也会让人中毒。
你不是“知道了更多”,而是“知道的效率变高了”。
一下子脑子好像很清楚,但接触时间过长,可能会出现记忆损伤。
严重的甚至直接变成植物人,或者脑死亡。
姚翀將它编订为:智。
“它是一个全览者,看似全知全能。”刘攀说,“但主要的权能却像是纯粹的过滤。不產生新信息,只去除噪声。文明每一次关键的『顿悟』和『科学革命』,都可能是在触碰它的投影。”
第十九天,第五个。
所有之前出现的存在——网、裁决者、织序者、全览者——同时凝固了。
不是停止运动。
是它们的运动方式从“流动的”变成了“锁定的”。
网不再生长新的连接。
裁决者不再改变判断。
织序者不再更新图案。
全览者不再旋转。
一切都被固定在当前状態。
像有人按下了一个“保存”键。
像时间被冻住了一帧。
但在所有这些凝固的存在背后——在它们“后面”,一个不对任何人可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里”的位置——有一座碑。
没有形状,没有材质,没有顏色。
它不发光,不吸收光,不影响任何物理量。
它只是“在”。
和“义”的存在方式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但它的“在”有一种特殊的性质:不可动摇。
不是“很难动摇”。
是“动摇”这个概念在它面前不適用。
就像你不能“动摇”一个特定情况下的数学定理。
常规下的1 1=2不会被动摇,0不能做除数——因为它不是“在那里”的物体。
它是逻辑本身的结构。
这座碑就是那种东西。
不是物理实体。
是约束本身的实体化。
没有它,网会散开。
裁决者会乱判。
织序者会织出无意义的乱码。
全览者会把信息过滤成虚无。
它是它们的地基。
是“规律不变”这个承诺的物理化身。
姚翀將它编订为:信。
“它是个锚点。”他说,声音很轻,“宇宙连续性与確定性的基石。没有它,一切承诺都失效,一切协议都作废,文明之间无法建立任何可靠的交流。”
他停了一下。
“仁,义,礼,智,信。五个。”
刘攀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管线。
“五个频段。仁,义,礼,智,信——我们华夏国人从小背到大的五个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自然——像是那天被校准时一样,“它们不是道德律条。它们是五种高维实体。本源宇宙用来维持自身不散架的五根柱子。”
“既然有正向的,”姚翀说,“根据对称性,应该也有反向的。”
刘攀没有回答。
窗外——或者说避难所没有窗,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远处轰鸣——世界正在以某种他们无法精確测量的速度继续崩坏。
但此刻他们关心的不是世界。
他们关心的是:如果宇宙有五根柱子撑著,那柱子上面压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