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书案旁的,是姜澈。
自从前天夜里帮她处理了那桩泼天大祸后,姜澈就搬进了內院,成了她名义上的贴身隨从,也是她目前唯一敢让其留在书房伺候的人。
“夫人,夜深了,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
碧素看著他,心中的防备不自觉地卸下了一分。
她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姜澈,你退下吧,今夜不用你伺候了。明日……明日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你便拿了你的卖身契,离开沙府逃命去吧。长房,恐怕保不住你了。”
碧素疲惫地挥了挥手。
姜澈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帐册上:“夫人是在为这些假帐发愁?”
碧素一愣,悽然苦笑:“你也看出来是假帐了?是啊,傻子都知道是假帐。可是,我看破了又有什么用?我不懂查帐,找不出他们做手脚的铁证,明日族会上,我拿什么去反驳他们?”
“若是夫人信得过我,不如让我来看看。”
碧素猛地抬头,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后又变成了无奈:
“姜澈,我知道你心智过人。可这是查帐,是商贾之道。大隋的算筹之术、流水帐目,就算是读了十年书的秀才也未必看得懂,你一个……”
她没有把“流民”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杀人你行,查帐?简直是天方夜谭。
姜澈没有辩解。
他只是走上前,目光锁定了案几上的一本帐册。
“系统,消耗剩余经验,推演【记帐法与查帐术】。”
姜澈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指令確认。推演开始……】
【第一年:你开始接触大隋的商贾帐目。你学习了繁复的隋代大写数字,了解了古代商行“草流”、“细流”、“总清”的三级帐簿制度。你因为算盘打得不熟练,被掌柜痛骂。】
【第二年:你废寢忘食地钻研。你掌握了古代最先进的“四柱清册”记帐法。你明白了“旧管 新收=开除 实在”的平衡原理。你的珠算速度已经超过了大部分老帐房。】
【第三年:你不再满足於古代的记帐法,你將前世现代財务审计的逻辑引入其中。你开始学习如何从庞杂的数据中建立交叉比对模型,如何寻找资金流向的断点。】
【第四年:你出师了。你游走於各大商號,专门破解別人做的假帐。你彻底看穿了古代商贾用来贪墨的“阴阳帐”、“飞燕帐”、“无中生有”等千门套路。】
【第五年:你已將查帐之术练至化境。任何一本帐册在你面前,只需扫上一眼,你就能精准锁定漏洞所在。你甚至能通过帐目的微小偏差,反推出做帐之人的心理活动和作案手法。】
【推演结束。共消耗推演经验:5年。】
【当前剩余推演经验:5年11月。】
当姜澈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气质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次耗费五年经验,他有点肉疼。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在碧素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总清帐》,隨意地翻开了几页。
“破绽百出,拙劣至极。”
碧素芳心一颤,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你……你看出什么了?”
姜澈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帐本上飞速滑动,同时左手拿起了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那手速之快,让碧素甚至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夫人请看。”姜澈將帐本推到碧素麵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条目上,“大业十年二月初五,江南进购生丝一千匹,耗银三千五百两。单看这一笔,似乎只是丝价涨了。”
“难道不是吗?”碧素疑惑道。
“再看这本《细流帐》。”姜澈隨手从一堆帐本中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同是二月初五,支付漕运脚夫的工钱是三十两。按照大隋市价,一匹生丝的重量约是一斤二两,一千匹生丝,装船不过二十来箱,为何需要动用足以装卸三千匹生丝的三十两脚夫钱?”
碧素呼吸一滯,她隱约抓住了什么。
“这说明,二房的人实际上进购了三千匹生丝!他们只在公帐上报了一千匹,將其余两千匹的本钱均摊在了这一千匹上,製造了进货价高昂的假象。而多出来的那两千匹生丝,早就被他们私吞,转手卖入了黑市!”
姜澈的语速极快。
“还有这里。三月初二,运往关中的绸缎遭遇山匪,损耗八百匹。帐面上说是全损,可为何在三月初十的《物料帐》上,库房里却多出了一批染料?如果绸缎都没了,买染料做什么?答案只有一个,绸缎根本没丟,只是被他们暗中转移到了別处的染坊,重新染色后,换了商號的名头继续售卖!”
姜澈双手齐动,帐本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他每翻一页,便能准確无误地点出一个漏洞,並將相互印证的另一本帐册甩在碧素麵前。
“阴阳帐,拆东墙补西墙。这里的银两对不上那里的物料,这里的时间对不上那里的行程。”
“夫人,他们太贪了。要想做平七家旺铺的巨额亏空,就必须在每一个环节都造假。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基数够大,四柱清册的平衡原理就会把他们的贪慾暴露得一乾二净!”
仅仅用了半个时辰。
原本让碧素绝望到哭泣的帐本山,此刻在姜澈的手下,被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用硃砂笔在帐本上画出了几十个圈。
书房里一片寂静。
碧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案几上那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帐册,再看向姜澈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姜澈杀了王贵,展现出的狠辣让她觉得这是一条可以防身的忠犬;
那么此刻,姜澈在这浩如烟海的算筹帐目中,运筹帷幄、抽丝剥茧的通天手段,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震撼!
这哪里是个流民?
这分明是个隱於市野的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