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稳稳降落在温城市龙角机场时,夜色早已铺满了整座城市,舷窗外的机场跑道上,指示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抬腕看表,正好是晚上八点半。
李安平隨著人流走出机舱,又过了安检取了行李,走出航站楼时,晚风吹来带著温城特有的湿润气息,混著淡淡的桂花香,熨帖得人心头髮暖。
这是独属於家乡的味道,前世在长岭县的十多年里,他无数次在梦里闻到过,此刻真切縈绕在鼻尖,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他快步走向机场公交站,抬眼便看到站牌上“机场 - 市区主线” 的末班车標识,显示发车时间为晚九点,还有不到十分钟,堪堪赶上。候车的人不多,大多是拖著行李的归乡人,彼此间偶尔搭句话,口音里都是熟悉的温城腔,听著格外亲切。
不多时,一辆公交大巴缓缓驶来,李安平抬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驶离机场,窗外的风景从灯火通明的机场片区,渐渐变成了错落的居民区,路边的之江樟枝繁叶茂,路灯的光晕透过叶隙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影。
半个小时的车程,不长不短,李安平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看著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心里百感交集。
前世的他,沉迷於爱情的甜蜜中,拋下了所有的一切去了东山省,天真的以为有了爱情就等於拥有了人生的全部,可经歷了上一世的磨礪,才发现这方小小的天地,才是自己心灵最坚实的港湾。
公交抵达市区终点站时,已过了晚上九点半,李安平下车后,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上地址:“师傅,去白石乡。”
司机是个健谈的温城市本地人,听著他的口音笑道:“小伙子是回老家啊?白石乡那边夜景不错,就是路稍微偏点,我开慢点。”
“麻烦您了。”
李安平笑了笑,靠在车后座,看著窗外的街景渐渐从市区的繁华,变成了城郊的静謐,道路两旁的路灯间距越来越大,偶尔能看到路边稻田里的蛙鸣,还有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灯火。
计程车一路疾驰,穿过蜿蜒的乡村公路,最终停在白石乡的村口时,正好是夜里十点。
付了车费,李安平背起双肩包,沿著熟悉的石板路往家里走,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著微光,路边的老槐树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比从前更粗壮了些。
走到家门口,那扇刷著淡蓝色油漆的木门映入眼帘,门內透出暖黄的灯光,隱约能听到屋里传来家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孩童咿咿呀呀的软糯声响,李安平没想到这么晚了,家里人还没有休息。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咚咚,咚咚。”
屋里的声音瞬间停了,紧接著传来父亲李建军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疑惑:“谁啊?”
“爸,是我。”李安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內的动静戛然而止,几秒钟后,木门被猛地拉开,父亲李建军站在门口,头髮微白,戴著老花镜,脸上满是错愕,手里还拿著一个没织完的毛线团 —— 那是母亲谢芬芳织了一半的围巾,父亲閒来无事总会帮著绕线。
“安平?”
李建军的声音都在发颤,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伸手扶了扶,目光死死地盯著李安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咋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
李安平看著父亲鬢角的白髮,眼眶一热,喊了声:“爸。”
屋里的母亲谢芬芳听到声音,连忙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穿著家常的碎花睡衣,脚步有些急,走到门口看到李安平,瞬间红了眼眶。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李安平的胳膊,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声音哽咽:“瘦了,也黑了,是不是那边的饮食不习惯?”
母亲的手掌带著熟悉的温度,粗糙却温暖,李安平握住母亲的手,摇了摇头:“妈,我都挺好的,就是挺想你们的,这段时间单位事不忙,我就请了年休假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芬芳抹了抹眼角的泪,拉著他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念叨著,“晚饭吃了没?我去给你热口饭,家里还有你爱吃的梅乾菜扣肉,还有酒酿圆子,我这就去弄。”
“妈,我吃过了,在机场和朋友吃了点,不饿。”李安平连忙拉住母亲,不想让她再操劳。
这时,里屋又接连走出几个人,打头的是姐姐李安楠,她嫁去长乐市后,恰逢暑假,便带著孩子回了娘家小住,今天晚上刚到,所以刚才一屋子的人这么晚还没睡。
李安楠看到李安平,脸上满是惊喜,走上前捶了捶他的肩膀:“臭小子,回来也不打个招呼,想给家里一个惊喜啊?”
李安楠比李安平大三岁,性子爽朗,嫁为人妇后多了几分温婉,眉眼间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她的身后,跟著下班后过来这边住的姐夫周明,周明性子憨厚,在长乐市国土局上班,而一旁的妹妹李安静,今年刚上初三,比李安平小了整整十岁,个头已经抽了不少,眉眼清秀,看到李安平,眼中满是惊喜,雀跃地跑来抱著哥哥的胳膊就不撒手。
李安楠的怀里,还抱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正是李安平这一世素未谋面的外甥女,小名叫苗苗,还不满一周岁,被屋里的动静惊扰,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李安平,小嘴巴微微抿著,模样软萌得很。
“姐夫,小妹。”李安平笑著打了招呼,目光落在李安楠怀里的孩子身上,心头软成了一片。
“安平回来了,快坐快坐。”周明连忙走上前,接过李安平的双肩包,笑著往屋里让,“今天你姐带孩子回来看看爸妈,我下班就赶紧过来了,没想到还赶上你回家,这下可真是巧了。”
李安静掛在哥哥的身边,“哥,你真討厌,一年多也才回家,妈天天都念叨你。”说著还衝李安平做了个鬼脸。
一家人簇拥著李安平走进屋里,小小的客厅瞬间热闹起来。
客厅不大,摆著一张实木茶几,一套布艺沙发,墙上掛著全家福,照片里的李安平还是刚上大学的模样,眉眼青涩,一家人笑得眉眼弯弯。
沙发旁的婴儿车里,还放著苗苗的小玩具,茶几一角堆著李安静的初中习题册和试卷,处处都是生活的烟火气。
等李安平坐在沙发上,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著他在长岭县的情况,工作累不累,吃住习不习惯,话语里满是牵掛。
谢芬芳坐在李安平一旁,拉著他的手,一会儿摸摸他的胳膊,一会儿看看他的手,生怕他在外面受了半点苦,还不停嘱咐李安静:“快去给你哥倒杯温茶,刚从外面回来,別喝凉的。”
李安静乖巧地应著,转身去了厨房,很快端著一杯热茶走过来,递到李安平手中。
李安楠抱著苗苗坐在对面,把孩子往李安平面前凑了凑,笑著道:“这是苗苗,你还没见过吧?快抱抱你外甥女,这丫头不认生,可乖了。”
李安平小心翼翼地接过苗苗,小傢伙窝在他的臂弯里,小手轻轻抓著他的衬衫衣角,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软糯的小身子带著淡淡的奶香味,让李安平的心底瞬间被填满,前世错过的温馨,此刻尽数拥入怀中。
“真可爱。”李安平轻轻晃了晃胳膊,看著怀里的小丫头,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那可不,你这个舅舅,红包可得准备好。”周明在一旁打趣道,惹得一家人都笑了起来,苗苗也被这热闹的气氛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拍打著李安平的胸口。
谢芬芳端来一盘早酸桔,剥了一个递到他手里:“吃点桔子,你外公种的,以前你最爱吃的。”
桔子酸里带甜的熟悉味道在舌尖蔓延,李安平看著眼前的家人,看著暖黄的灯光,看著怀里咿呀学语的外甥女,看著身旁已然长开的妹妹,心头的所有疲惫和戾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前世的他,为了一段不值得的感情,远走他乡,忽略了父母的牵掛,缺席了妹妹的成长,这是他心底永远的遗憾。
而今,他重生回来,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回到了家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