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五十分,镇政府大院已经人头攒动。
六十八个村的村干部、村民小组长再加上一些果农大户,三百多人把大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过道都站满了人。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將信將疑,还有几个人刻意混在人群中,准备伺机煽动几句。
十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镇党委副书记满文波走上台前,声音洪亮:
“同志们,现在召开全镇村干部暨村民小组长大会。今天会议只有一个主题 ——安排全镇苹果统一收购工作,稳定群眾生產生活,守护我们牛角镇的支柱產业。”
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
“经镇党政联席会议研究决定,牛角镇立即成立农產品经纪服务公司,由镇党委政府直接领导,全权负责全镇苹果收购、仓储、运输、销售。从今天起,大家的苹果不用再找商贩、不用再愁销路,直接交给镇里的公司,统一收购、现款结算!”
“轰 ——”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镇里收苹果?真的假的?”
“以前都是商贩来收,镇里还管这个?”
“这么多苹果,收得完吗?钱从哪儿来?”
喧譁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混在人群中的几个张氏宗族眼线对视一眼,正准备藉机起鬨,满文波抬手压了压,声音再度响起:
“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问、有担心。但请大家放心,镇里不打白条、不搞拖延、不忽悠群眾,一切按合同办事,按价格兑现!”
说完,满文波侧身伸手:“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县委副书记、主持我镇全面工作的李安平同志讲话!”
掌声轰然响起。
李安平稳步走上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一双双期盼、怀疑、焦虑、躁动的眼睛,他全都看在眼里。
“各位村干部、各位组长,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最近心里慌。桥断了,路不通,苹果掛在树上,卖不出去,怕烂在树上,怕一年白干”
“今天,我代表镇党委政府,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县里已经批准政策,镇里成立公司,对苹果实行分档定价、保底收购:
第一档,优质果,两块六毛钱一斤;第二档,標准果,两块两毛钱一斤;第三档,普通果,一块八毛钱一斤。”
“轰!”
这一次,全场彻底沸腾了!
年初商贩上门收购,最好的苹果才一块三一斤,现在镇里直接开到两块六,整整翻了一倍!
“两块六?真的假的?!”
“比年初高一倍!我的天,这是真的!”
“早知道我就好好管护果树了!”
李安平抬手,会场再次安静。
“我知道大家还是不放心。我再宣布一条:只要和村里签订售卖协议,镇里先按预估產量的十分之一支付定金。签合同、当场拿钱,一分钱不拖,一天不耽误!”
台下彻底炸了,欢呼声、鼓掌声响成一片。
李安平趁热打铁,语重心长地说:
“我再跟大家交个底。今年全国苹果產区遭遇冻害,產量下降,后面价格只会稳步上涨。未来两年,苹果行情只会更好。大家把果树管好,就是管好自家的钱袋子、聚宝盆。”
“我听说有人让你们砍树,你砍了,三五年都恢復不了;改种別的,没技术、没销路、没合同,一旦卖不出去,一家子只能喝西北风。镇里不反对大家调整產业,但会一步一步来,先试种、先示范、先找好销路,再逐步推广。过渡期內,我们还会指导大家种短季经济作物,保证大家不受损失、不断收入。”
他顿了顿,语气真挚而恳切:
“我李安平既然来到牛角镇,就不会让大家吃亏,不会让大家上当,更不会让別有用心的人把我们的饭碗砸了。请大家相信党委、相信政府,管好树、收好果、稳下心,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以前每回来镇里开大会,都是什么政策、方案的那些听不懂的內容一大堆,不像这位年轻的领导,没有一句套话废话,直截了当的讲收购、讲价格,大家听的明明白白,心里也有了底。
可以说兴奋的村民掌声一阵接著一阵,经久不息,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与兴奋的群眾相比,混在人群中准备搅局的几个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著头灰溜溜地往后面缩,再也不敢露头。
……
镇里的大会刚散,高岭村的老槐树下就聚起了一堆人。
张启龙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火急火燎地从镇上绕路跑回村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李安平出手这么狠、这么快,分档定价、当场签合同、先给定金,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把他之前煽风点火的路子全堵死了。
看著围过来的张氏族人,还有隔壁几个小宗族的代表,张启龙把菸蒂狠狠踩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
“大家都別被李安平骗了!镇政府收苹果,就是挖个坑让咱们跳!”
有人心里打鼓,小声嘀咕:“可人家说两块六一斤,还先给十分之一定金,当场拿钱……”
“拿钱?拿的是空头钱!”
张启龙立刻拔高声音,一脸不屑,“你们忘了前几年镇上收粮、收板栗,条子一打就是一年半载,最后找谁要去?以前的白条还少吗?现在说得好听,等苹果一拉走,公章一盖,回头说没钱,你们能把镇政府咋地?”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色顿时变了。过去的亏,他们確实吃过。
张启龙见状,趁热打铁。
“再说了,果子镇里还要分三档!好果两块六,中等两块二,差的一块八。谁来分?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到时候把你的一级果硬说成二级果,把好的硬按成差的,你有苦说不出!分档就是他们压价的幌子!”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全收、不分档、一口价,只要苹果摘下来,我全要,不挑三拣四,不让你们吃亏!”
有人犹豫道:“可书记说了,以后苹果还要涨价,让咱们管好树……”
“涨个屁!” 张启龙一口啐在地上,阴狠地说,“他就是想稳住你们,好把苹果全骗走!等大家都把果子卖给政府,他说多少钱就多少钱,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扫了一眼周围几个宗族的人,故意放大音量,挑拨道:“高岭村不只是我们张家一家的事!王家、李家、赵家、陈家、刘家,咱们六个宗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天他们能坑张家,明天就能坑你们各家!”
“大家听我的,咱们统一口径,全都不要把苹果卖给镇政府!只要咱们抱团硬扛,他李安平一个外来小子,撑不了几天!到时候他没办法,只能求著咱们,价格自然就上来了!”
“谁要是敢偷偷卖给政府,就是出卖整个高岭村,出卖咱们所有宗族,以后在村里別想抬头做人!”
威胁、抹黑、造谣、抱团,一套下来,不少人被说得心神不寧。
几个原本已经动摇的村民,又被他重新拽进了疑虑里。
老槐树下的气氛,瞬间又变得诡异而紧张。
张启龙看著眾人被说动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他不信,李安平真能把牛角镇的天,彻底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