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梨园大门前。
“林书记和罗镇长陪我过去就行,让其他同志们回去忙吧。”
看著还在大门前等候的镇领导们,李安平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苗兴礼交代了一句,直接就转身上车。
车子开了十多分钟,停在一片半山坡上。
山坡道路的入口立著一块崭新的大型不锈钢牌子,“东岭镇黄精特色產业示范基地”字样醒目亮眼,四周还用简易铁丝圈了边界,看上去挺有规模的。
一走进里面,李安平的眉头便缓缓蹙起。
表面上黄精苗栽得整齐划一,行距、株距看著標准,可凑近细看,问题一目了然。
地膜多处破损、捲起,根本没有及时压实;垄沟里杂草丛生,不少杂草比黄精苗还高,明显长期未除草;部分苗子发黄、萎蔫,根系外露,甚至出现病死苗,也没有清理补栽。
一路走过去,滴灌带铺设混乱,有的打结、有的断裂,没有维修痕跡;田间看不到管护记录牌,压根就没有除草、施肥、病虫害防治的痕跡。
这就是投入两百五十万建的“高標准基地”?
可以说,李安平之前在西岭镇发现野生枣树林的欣喜,都在这里败的一乾二净。
面子光鲜、里子荒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重应付、轻实效的花架子工程。
罗岳军似乎没有察觉到李安平神色的变化,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吹嘘高標准建设、精细化管理、未来產值多么可观。
李安平站在地头,一言不发,目光冷冷扫了罗岳军一眼,隨即转身就走。
罗岳军吹嘘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李安平沿著山路往回走,突然看到左侧不远处有一片连绵的野生槐树林,脚步猛地顿住。
槐树林边缘,数棵碗口粗的槐树被拦腰砍断,断面新鲜,树皮剥落,地上散落著断枝与木屑,明显是近期刚被砍伐。
更远处,几棵老槐树被剥皮、砍枝,奄奄一息。
之前西岭镇千多亩野生枣树林保护完好,东岭镇的野生槐树林却遭如此破坏,两厢一对比,李安平压了一路的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
“这是谁干的?这片野生槐树林,是谁允许你们砍伐的?”
李安平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宝富与罗岳军。
林宝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罗岳军脸色煞白,两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李安平也没想听他们的解释。
“不管是法律法规,还是省里、市里都早有规定,严禁乱伐滥砍,你们东岭镇党委政府,就是这样子执行上级规定的?”
林宝富与罗岳军见李安平突然发火,顿时低下头不敢吭声。
“好了,今天的视察就到这里吧,辛苦你们了!”
李安平淡淡的说了一句,转身快步朝出口走去,只留下林宝富和罗岳军两人脸色惨白呆立当场。
“回牛角镇。”
李安平上车只说了一句后,便闭上眼靠著,沉默不语。
“书记,我刚才在管护房看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张床。”许寧小心地向李安平匯报了一句,他看得出,书记这会的心情很不好。
“嗯。”李安平轻轻地应了一声,车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另一边,林宝富与罗岳军两人急匆匆的赶回镇政府,到了镇政府就各自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房门紧闭。
都说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镇里的一些领导见两名主官的样子明显不对,就去询问跟著罗岳军的联络员。
一开始只说李书记怎么样怎么样的,显摆他一路跟著欣赏到的领导风采,结果越说越兴奋,嘴上压根把不住门,最后更是把李书记发火的事也给吐了出来。
这种消息一出来,先是镇里自己传,再到后来往外传,李安平那边的车子还没回到牛角镇,这消息却像长脚般的在县里四处传开了,甚至是內容越传越玄乎。
“马书记,听说李书记在东岭那边视察发了大火,还指著罗岳军的鼻子骂娘?”
“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工作李书记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韩春生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连忙过去马守礼的办公室,忧心忡忡地说道。
“瞎说六道!”马守礼用当地的土话方言骂了一句。
“別看人年轻,这位副书记的城府深著呢,你以为是在演电影呀!”马守礼对於这位胆小的镇长真是感到一阵无语。
“李书记如果口头上稍微批评几句,那还算好,要真发大火,绝对是一言不发掉头就走,身为一县核心领导,不可能会指著人鼻子骂娘。”
“要是李书记真一声不吭的走了,估计心里已经把『林酒桶』与『罗大牛』给『判死刑』了。”
“林酒桶”和“罗大牛”两个绰號,是以前乡镇的一些老百姓给起的,后来就慢慢传开了。
不得不说,马守礼这位多年的老官油子还是有两把刷子,把领导的心思拿捏的准准的。
“老韩你也別多想,虽说咱们的花卉园地產品滯销,给李书记留下一些不好的印象,但那片野生枣林绝对入了李书记的眼,就这一个亮点足够了。”
马守礼说到这里,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茬子,“我估摸著,李书记心里应该在酝酿一个大项目,除了他们牛角镇,应该还把咱们东岭和西岭,两个和他们山地相连的镇给考虑进去了,这事要真成了,咱们镇的日子估计就会好起来了!”
“啊!还有这好事,还是书记思路清,能摸到领导的心思,我这个笨人就觉察不到这一点。”韩春生听了马守礼的分析,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对了,之前李书记说了,我们镇上的七百多亩苹果可以卖给牛角镇的农產品经济服务公司,这事你一定要亲自抓好,果子的分类和包装方面要严格参照牛角镇那边来。
领导能够主动帮我们解决困难,咱们可不能在这方面出错,害领导丟脸。”马守礼对韩春生嘱咐道:“说实话,俺老马在乡镇呆了这么多年,这般大气的领导还是第一次见到,虽说人家是县委副,但毕竟主管牛角镇那一块的事。”
顿了一下又感慨道:“要换一个领导,说不定三求四拜的事都不一定能办成。”
车子在牛角镇政府停下,李安平却没有第一时间下车。
“老苗,我晚上还有一个接待活动,就不留你了,回去后,马上落实三件事。
一是年初市里已经下过文件,工作日中午时间,除非是接待需要,一律不准饮酒,安排县委督查室那边,查一下东岭镇方面究竟是怎么执行这个规定的。
二是通知县委督查室,就东岭镇黄精种植產业项目资金使用、项目落地情况,做一次专项实地督查,这钱究竟是乱花了,还是乱拿了?督查结果形成书面材料报我。必要时,让县政府督查室派人协同配合。
三是通知县林业局和森林公安局,好好查一查那些被砍的槐树是什么情况,如果涉及到违法犯罪的,一律从严从快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