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道上缓缓走来几名行人,为首一人穿著深灰色便装,身材挺拔,脸庞稍瘦,戴著一副白框眼镜,明明只是普通衣著,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度,那种沉淀下来的气场,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他身后跟著两人,一人斯文干练,手上提著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秘书角色;另一人成熟稳重,眼神锐利,时刻留意四周环境,显然是隨行负责协调的干部。
再往后,一名身著便装的男子不动声色地跟著,看似隨意閒逛,实则把四周区域全部纳入视线范围 —— 那是標准的警卫布局。
李安平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眨了眨眼睛,再定睛一看。
没错!
那张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 东山省委书记,姜自强!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市县领导陪同,就这么轻车简从、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这深山角落里的新峰村。
一瞬之间,李安平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省委书记怎么会来这里?
没有通知,没有打招呼,完全是突击检查。
来不及多想,李安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迎了过去,在距离十步远左右距离站定。
“姜书记,您好!”
姜自强本来正以“顺路游客”的心態,观察这片山林的生態状况,听到这一声问候,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身泥土、草帽、笔记本,完全是一副长期扎根基层的乡镇干部模样,可眼神清亮、沉稳冷静,没有丝毫见到大人物的侷促与慌张,反而透著一股从容自信。
“你认识我?”姜自强笑了笑,语气隨和,打破了沉默。
“是的,姜书记。”李安平微微欠身,態度恭敬,“我是双门县委副书记、牛角镇党委书记李安平。”
关兆国和赵家诚都有些意外。
他们一路刻意隱藏身份,就是想看一看最真实的基层,没想居然遇到了正主,还被一眼认了出来。
“巧了。”
姜自强爽朗一笑,“我们就是听说这里在建一个规模不小的蜂业基地,顺路过来看看,好奇这么好的项目,怎么会落在这么偏远的山区乡镇。没想到,直接碰到了你这个『主官』。”
李安平心中瞬间瞭然,之前听说省委书记在丽山市考察,应该是回省城的路上顺国道过来这边的。
“姜书记,我到这边任职不久,之前一直在忙其他事务,最近准备花点时间把全部行政村都走一遍,实地了解一下村情民意。”
李安平稍作解释了下,如果被领导当成是知道他过来,特意在这里等著就不好了。
“这里是野生酸枣林区,也是阳光蜂业选定的重点蜜源基地之一。”李安平指著前方这片野生酸枣林说道。
姜自强眼神微微一亮,“小李,你一个年轻干部,到牛角镇这种情况复杂的乡镇,为什么不跟著別的县搞工业园区、搞工业项目,反而一门心思去拉来阳光蜂业?在很多人看来,农业项目周期长、见效慢、税收少,远不如工业光鲜。”
这个问题,尖锐、直接,直指基层发展的现实矛盾。
关兆国和赵家诚也都看著李安平,想听听这位年轻干部究竟会怎么回答。
“姜书记,我不是不想搞工业,而是不能、也不適合搞工业。”
李安平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说道:“双门是典型山地丘陵地貌,牛角镇更是山多地少、工业用地奇缺、能耗指標有限、產业链基础薄弱。
硬著头皮上工业项目,只会水土不服 —— 招来的企业小、散、弱,占用土地、消耗资源,带来的税收有限,还可能破坏生態环境,得不偿失。”
“但我们有別人抢不走、挖不走的优势。”李安平语气微微上扬,“三十多万亩生態山林,三千亩连片野生槐林,一千二百亩野生酸枣林,还有满山遍野的野果、中药材,水质乾净、空气优良、没有污染。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是我们最核心的竞爭力。”
姜自强静静听著,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郑重与深思。
他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微微点头,示意李安平继续说下去。
李安平陪著姜自强边走,边说道:“我们县现在正在向上申报,整合牛角、东岭、西岭三镇的森林资源,建立一个『特色农业经济开发区』,核心是『三產融合、生態优先、富民为本』。
以阳光蜂业为龙头,打造优质蜜源基地和深加工基地;以大唐酒业为支撑,利用野生野果和中药材打造养生果酒、保健酒;以中药材种植加工为配套,形成上游种植、中游加工、下游销售的完整闭环。
不搞大拆大建,不搞破坏性开发,让群眾在家门口养蜂、种果、务工、分红,財政获得长效税源,走出一条差异化、可持续的山区县发展路子。”
“我认为,乡镇发展,不能追求一时的招商数字,不能追求表面光鲜的政绩,而是要做一个能扎根十年、二十年,真正让老百姓受益的產业。”
直到李安平说完,姜自强才缓缓开口,拋出了一个更为尖锐、更为现实的问题:
“思路很好,眼光也准。但我问你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 你这么规划,山区深处那些零散村庄怎么办?交通不便、饮水困难、上学看病远,有的还在地质灾害隱患点上。
你要搞集中开发、集中发展,这些群眾搬不搬?集体搬迁,钱从哪里来?群眾不愿意搬,你又怎么办?”
这个问题,戳中了所有山区发展的最大痛点。
钱、群眾意愿、稳定,三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基层主官身上。
关兆国微微頷首,心里也在想著这位年轻的党委书记会怎么回答。
省委书记问的,正是最核心、最棘手、最绕不开的难题。
任何花架子、任何虚口號,在这个问题面前都会原形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