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星期五,上午八点四十分。
初冬的寒意浸透了牛角镇党委办公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掠过树梢。
李安平刚把一叠村情调研材料整理完毕,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许寧拿著一张刚出炉的传真纸,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书记,您看下这个,市纪委刚发的紧急通报。”
李安平抬起头,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
抬头一行黑体字分外醒目 ——《关於南平市政府党组成员、副市长符德彪涉嫌严重违纪问题立案审查的通报》。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符德彪被双规了。
这个分管农业、林业、水利的副市长,终究还是倒在了那一连串盗伐珍贵林木、內外勾结牟利的黑色利益链上。
其实早在昨晚,赵大虎就已经给他打过电话,把案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青檀、胡桃楸等国家保护树种被盗伐一案彻底告破,顺著林业局副局长刘光辉这条线往下查,一层层往上揪,最终直接牵出了幕后保护伞符德彪。
双门县涉案的几名干部已经全部被控制,刘光辉更是当场被带走,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知道了。”李安平將通报轻轻放在桌角,语气平淡,“把这份文件转给陈书记,涉及到我们牛角镇的人员也要及时跟进,配合好县纪委,儘快办结案件。”
许寧微微一怔,还是恭敬地点头应下:“是,书记。”
他心中暗自佩服,这位年轻的书记实在是沉得住气。
副市长被双规、县林业局副局长涉案,这种震动全市的大事,换作別的干部早就心神不寧,李安平却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工作通报。
李安平抬手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都准备好了,书记。”许寧连忙跟上,“车就在楼下等。”
“嗯。”李安平迈步往外走,正好遇到过来找他的林小燕。
李安平语气平静地交代,“这两天镇上的工作由你主持,重点盯紧三个在建项目进度,安全生產不能放鬆,有紧急情况隨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林小燕点了点头。
这次出差,是李安平特意托阳光蜂业的覃文峰牵线搭桥。
广南省宝华集团,国內排名第二的生態农业旅游观光开发企业,手握巨资、操盘经验成熟,专门做山区农文旅融合大项目。
这次集团一名负责投资的副总恰好到静海市出差,机会难得,李安平必须亲自跑一趟,当面爭取对方到双门县考察投资 —— 这是补齐特色农业经济开发区最后一块文旅板块的关键一步。
钱良平驾驶著车子缓缓驶出牛角镇政府大院,朝著静海市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双门县政府大楼,县长蒋昌明的办公室。
刘振东坐在沙发上,脊背佝僂,头髮凌乱,双眼布满血丝,往日里的沉稳老辣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身掩饰不住的颓废与惶恐。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份和李安平刚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市纪委通报。
蒋昌明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手指重重地戳著那份通报,压著怒火沉声训斥:“刘振东!你看看!看看!符德彪倒了,你儿子刘光辉也被抓了!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刘振东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沙哑无力:“蒋县 …… 我……”
“我什么我!” 蒋昌明猛地提高音量,怒火几乎要衝破胸膛,“你儿子在林业局副局长任上盗伐珍贵树木、收受贿赂、通风报信,內外勾结牟利,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直瞒著!”
“我没有瞒!”
刘振东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著几分崩溃的委屈,“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就狠狠训了他一顿!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我以为他会改!会收手!”
“以为?”
蒋昌明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你私下摆平第一次,就是帮他?你那是在害他!是在掩盖违法事实!是在变相纵容他的贪婪!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刘振东身子一颤,瘫软在沙发上,脸上血色尽失。
蒋昌明说得对。
当初儿子第一次偷偷砍伐珍贵树木牟利,他知道后不是移交纪委,不是严肃处理,而是凭著自己的人脉关係私下压了下去,想著家丑不可外扬,给儿子一个教训就行。
可他没想到,这一次的纵容,直接让刘光辉胆子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和符德彪的儿子勾连在一起,陷进了一条死路。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刘振东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光辉他…… 他不会乱说话的,他知道轻重……”
“不会?”
蒋昌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冰冷刺骨,“进了纪委的办案点,有几个能守口如瓶?刘振东,你清醒一点!你儿子涉案不浅,一旦把你牵扯出来,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都完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振东的心上。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惊恐地看向蒋昌明:“蒋县,您…… 您的意思是 ……”
蒋昌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烦躁,走到刘振东面前,语气沉重,却带著最后一丝清醒。
“老刘,我们从小认识,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我不想看著你彻底完蛋。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投案,主动向县纪委交代问题。”
“主动投案?”
刘振东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 我要是去了,那一切都完了!公职、级別、待遇…… 全都没了!”
“总比被纪委查出来、直接双开、移送司法机关强!”
蒋昌明语气严肃,字字恳切,“你现在主动去,说明你是主动悔过、主动说明情况,態度上就占了理。大概率能保留公职,办个提前退休,安安稳稳度过下半生。
如果你继续心存侥倖,等你儿子把你咬出来,到那时候,你连退路都没有了!”
刘振东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著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一边是数十年的官场生涯、体面身份、家庭安稳,一边是东窗事发、身败名裂、牢狱之灾。
蒋昌明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嘆了口气,语气放缓:“老刘,事到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我是县长,更是你的老搭档,我不会害你。主动交代,爭取宽大处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良久,刘振东缓缓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眼角滑落。
他知道,蒋昌明说得对。
这一次,天塌了,再也撑不起来了。
“…… 我去。”
三个字,嘶哑无力,却像是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蒋昌明看著他颓然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向办公室门口,背影萧瑟得如同风中残烛,心中暗自嘆了口气,眼眶慢慢泛起湿意。
起落变化一念间。
昨天还是手握重权的县委副书记,今天就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投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