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办公室里暖烘烘的,热茶换了一茬又一茬,李安平跟蒋昌明聊得入了神,甚至忘了时间。
从农村工作谈到发展理念,从全县规划聊到用人观点,两人越聊越合拍,很多想法不谋而合。
蒋昌明越发觉得这个年轻副书记不简单,不光能干实事,还懂分寸、知进退;李安平也看出来,蒋昌明做事稳重、大局意识强,心胸与格局远超金满江这位县委书记。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黑沉,房门被轻轻叩响,蒋昌明的联络员周磊进头小声提醒:“县长,李书记,晚餐时间快过了。”
两人这才停下话头,相视一笑。
“看我们,聊得都忘了饭点。”蒋昌明站起身,轻轻拍了下李安平的胳膊,“安平书记,我们一起去政府食堂吃点?”
“我就不去了,估计许寧那小子已经给我打饭了,在牛角镇那边只要一到饭点我没过去吃,都会给我打饭,县长您过去吧,我回办公室那边看看。”
虽说自己在常委会结束后,过来蒋昌明办公匯报工作,金满江一定会知道,但李安平还是不想太刺激他,不想把关係闹的太僵,如果再和蒋昌明一起出现在政府食堂,肯定会更加刺激金满江,所以他以许寧会打饭为藉口,客气的回绝了蒋昌明的邀请。
蒋昌明似乎看明白了李安平的心思,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邀请。
回到县委办公楼自己的办公室,许寧果然已经把晚饭给他打来了两荤一素一汤,热气还没散。
“书记,我看您跟县长聊得投入,就先去食堂把饭打回来了,您赶紧趁热吃。”
李安平点点头,快速扒完晚饭。
刚把碗筷放下,许寧又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书记,县纪委刘春生书记来了,说有要紧事跟您匯报。”
“请刘书记进来。”李安平说著也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
刘春生进门后,看到李安平从办公桌后面出来迎了过来,连忙加快脚步迎过去。
態度恭敬地伸出双手,握住李安平伸出的手。
“李书记,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您。”
“刘书记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工作,坐。”李安平笑著把刘春生引到会客区沙发上。
许寧上前收拾李安平刚吃完的饭盒碗筷,刘春生看到后立刻找到了搭腔的话头,“李书记,您工作到这么晚,就吃点简餐啊?也太辛苦了。”
“我们县食堂的饭菜味道还是挺不错的。”李安平淡笑著答道。
许寧给两人泡好茶、轻手轻脚离开並带上了门。
刘春生立马收了閒聊的神色,“李书记,我今天过来,是专门跟您匯报珍贵林木盗伐案的后续。”
李安平端起茶杯,点了下头:“你说,我听著。”
“涉及牛角镇的那五个林技员,我们全都审完了,他们几人交代了一个相同的问题。”
刘春生仔细的匯报著:“当初为了能当上林技员,每个人都给牛角镇副镇长罗兴平送过礼,多的六千,少的三千。”
说到这儿,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李安平的脸色,说道:“我过来一是跟您通报情况,二是想听听您的意见,下一步我们纪委该怎么拿捏尺度。”
刘春生心里很清楚,罗兴平是牛角镇的干部,李安平兼任镇党委书记,处理罗兴平,必须先摸准李安平的態度 —— 是护著、还是放一马、还是严肃处理。
纪委办案,虽说涉及到牛角镇的副职,需要向自己这位党委书记通报,但他还是从刘春生的话和態度里,看出了对方是有意在向他示好,或者说是向他靠拢。
李安平不知道刘春生为什么態度会发生这样子的转变,但毕竟这是一件好事,至於对方是不是真心向自己靠拢,以后看行动就知道。
“刘书记,咱们纪委对待违法违纪干部的底线是什么?我认为就是零容忍。不管干部大小,不管事大事小,只要碰了收礼受贿、违规违纪这条线,就必须按规矩查、按纪律办,半点不能含糊。队伍不纯洁,老百姓就不信服,我们政府的公信力就会丧失。”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句维护罗兴平的意思,甚至连“批评教育”“下不为例”的余地都没留。
刘春生心里瞬间透亮,看来这个罗兴平在牛角镇早就让李书记不满意了,不然不可能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当即点头:“李书记,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们纪委一定依规依纪查清楚,绝不姑息。”
又简单聊了几句后,刘春生便起身告辞。
走出李安平办公室,刘春生脚步放慢,脑子里反覆回放刚才李安平的话,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话是直白话,可总像藏著一层没说透的意思,可是他却怎么也琢磨不出这里面究竟有没有含著深层意思。
换做以前,想不通他早就扔到脑后了,可上次市纪委顏军明书记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 他这辈子勤勤恳恳,就是因为不会看路、不会揣摩,才一直卡在副处级上不去。
他想了想,快步回到自己办公室,反锁上门后,第一时间拿起电话,拨通了市纪委书记顏军明的手机號。
电话一接通,刘春生没有半点隱瞒,把下午常委会上李安平质问组织部、自己补刀提带病提拔,还有刚才匯报罗兴平案、李安平说零容忍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一字不落说了一遍。
“顏书记,我实在琢磨不透李书记这话里的意思,我也只能找你请教了,你帮我分析分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顏军明又气又笑的声音:“老刘啊老刘,你真是个榆木疙瘩!我问你,纪委是干什么的?是监督的!你们收到举报,该不该查?那是你的职责!谁也拦不住,就算是县委,也不能干涉纪委独立办案!”
刘春生拿著手机,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当头敲了一棒。
“怎么处理、怎么处分,那是要上常委会商量,可查不查、查多深、查谁,那是你这个纪委书记说了算!李安平说零容忍,是让你主动出手、把枪擦亮,不是等別人安排!”
这番话点得透透彻彻,刘春生瞬间醍醐灌顶,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他终於明白了,李安平说的零容忍,根本不只是一个罗兴平!
是让他借著手里的线索和举报,把该查的人、该查的事,全都悄悄查清楚,攥在手里。
这是先手棋!金满江那边安分,这棋就不动;一旦对方再搞小动作,这就是一枚隨时能炸响的炸弹,直接掌握主动权!
“顏书记,我明白了!谢谢你,下回请你来家里吃饭。”
“你个老扣,帮你分析一大堆,就只准备在家里请我吃!”顏军明打趣了一句,“你啊,以后多长点心眼,跟著李安平,这条路错不了。”
顏军明又叮嘱了几句,便掛了电话。
刘春生放下手机,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
心里又是懊恼又是佩服 —— 懊恼自己脑子转得慢,差点辜负领导暗示;佩服李安平年纪轻轻,心思却深到这个地步,走一步看三步,早早把后手准备好,遇事才能稳如泰山。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这个位置,这城府、这手段,真是学不来……”
刘春生喃喃自语,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好好学学这谋事做人的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