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白石乡细沙村村口的樟树上还掛著昨夜的露水,泥土的腥甜混著淡淡的桂香,飘在清冷的空气里。
李建军家里的人都早早起了床,一个是李安平需要赶七点多的飞机回单位,另一个是想著新媳妇敬茶的事。
这事还是昨晚李安楠临睡前提醒的,两件事凑一块儿,让母亲谢芬芳一早就没閒著。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著两个崭新的红色烫金红包,指尖捏著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神情专注又带著几分郑重。
母亲的眉眼间,是惯有的细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紧张啥,说难听点现在是人家上赶著来巴结咱家呢,也算是儿给你涨脸了。”毕竟是多年的老夫老妻了,一看妻子的神色,李建军就知道她有些紧张了,这是在公公婆婆和大哥夫妻常年累月的强势下造成的心理阴影。
“爸你说的对。”
李安楠坐在一旁,帮著母亲理著钞票,语气轻柔,“弟弟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大伯他们肯定是衝著他来的,咱们礼数不能差,更不能让外人看轻了平平挣来的脸面。”
谢芬芳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著红包边缘,眼神里满是感慨:“是啊,以前都是我们仰著人家看,生怕被人瞧不起,如今平平有出息了,我们更要端住礼数,不能落了话柄。”
她顿了顿,看向丈夫李建军,男人坐在一旁,手里端著一杯热茶,面色沉稳,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坚定。
“多放点。”
李建军放下茶杯,语气不容置疑,“两个红包,男长辈一份,女长辈一份,就按你和安楠商量的,各包两千二。”
今天一大早他们一家人早早起床,其实和温城这边的习俗有关。
按照温城这边的旧习惯,新娘在结婚的第二天要一大早起床,赶在吃早饭前,给男方家里的至亲长辈敬茶,茶一般是红枣桂圆茶。
后来大家生活好了一些后,变成了红枣桂圆肉西洋参茶,再后来这个习俗慢慢的简化了,变成第二天上午直接送洋参之类的补品给男方长辈,代替了茶水。
还有,新娘给男方长辈敬茶,长辈是要给压盘钱的(旧时候用茶盘端茶,所以一直沿了这叫法)。
2006年,温城乡下普通人家敬茶红包,大多八百到一千二,富裕些的也就一千八,两千二已是十足的体面。
谢芬芳和李安楠对视一眼,轻轻点头,指尖认真地將钞票理齐,小心翼翼塞进红包,仔细封好,两个红包装得满满,沉甸甸的,像揣著一份郑重的心意。
“你说,大伯他们今天真会来?”
谢芬芳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有对往日轻视的芥蒂,也有几分不得不应付的无奈。
“肯定会来。”
李安楠笑了笑,语气通透:“昨天梁书记那样的大人物都对弟弟另眼相看,大伯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再说,敬茶是老规矩,他们打著习俗的幌子来,名正言顺。”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瞭然:“以前他们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没出息,如今小弟摇身一变,成了副处级干部,他们心里指不定多后悔,今天来,就是想借著敬茶的由头,和小弟拉拉关係,哪怕攀不上,也能缓和缓和关係,以后好多个照应。”
这话一针见血,把大伯李建国的心思说得透透的。
李建军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眼神淡淡:“隨他们来,礼数到了就行,没必要深交,也没必要撕破脸。”
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通透。
一辈子老实本分,被父母和大哥一家轻视惯了,如今儿子有出息,他不卑不亢,不故意疏远,守著本分,就是最好的体面。
几人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缓缓停在门口。
谢芬芳和李安楠对视一眼,果然让他们给猜著了。
李建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藏青色中山装,面色沉稳,起身朝外走去。
谢芬芳连忙將两个红包揣进兜里,理了理衣襟,跟在后面。
虚掩的门被推开,大伯李建国率先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一改往日的倨傲刻薄,身上穿著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打理得格外整齐,脸上堆著刻意的、略显僵硬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眼神里却藏著几分精明的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大伯母紧隨其后,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外套,头髮也精心烫过,脸上化著淡妆,往日的刻薄冷意收敛了大半,嘴角掛著客气的笑,眼神里带著几分打量和刻意的亲近。
身后跟著新婚的李安江和新娘郑甜,李安江穿著笔挺的西装,比起昨日的拘谨,多了几分新郎的体面,脸上带著笑意;新娘穿著一身红色的旗袍,温婉嫻静,手里提著两个精致的礼盒,里面装著上等西洋参补品,唯独她的眉眼间带著几分真挚的喜意。
昨晚客人都走完了后,只剩下夫妻时,郑甜这才找到机会询问丈夫李安江,今天是怎么一回事,自己的亲堂弟这样牛逼,怎么他们家的人好像都不知道。
李安江也知道这事反正也瞒不了妻子多久,就將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说了出来,郑甜听完后,感觉这家人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也听过甚至见过有些人家父母討厌自己某个孩子子,或许在吃、穿、用上待遇差些,或者分家时给的少点,像这样拿自己儿子当路人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这个儿子(指李安平父亲李建军)不但从小听话,读书又少,换成別的人家,宠爱都来不及呢,真搞不懂自己丈夫爷爷奶奶的脑迴路,还有公公婆婆两人,也是“人才”,当然,她这个外嫁进来的,又是小辈,不会傻到在丈夫面前点评长辈的做法。
不过毕竟是官宦家的女儿,她昨晚一直叮嘱著丈夫,父母是长辈,他们的事你也管不著,但你和李安平是嫡亲的堂兄弟,以前虽说没接触,但反过来讲,也正好没啥过节,以后只要主动点、真心点去接近,相信对方也不可能会拒之千里。
而且她还把父亲告诫自己的话告诉李安江,就李安平现在这情况,只要他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哪怕厅级都不是他仕途的终点,不需要他帮扶拉扯,光是两家能相处的好,对於李安江来讲,都是一种隱形的资源。
李安江也不笨,妻子的话他也认真的听了进去,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和父亲商量了一下,李建国也认同了儿子的想法,毕竟昨晚上他也想到了这些。
於是在给爷爷奶奶敬完茶后,一家人就匆匆忙忙的赶来李建军家。
李建军对哥哥一家淡淡頷首:“大哥,大嫂,安江,你们来了,屋里坐。”
谢芬芳也跟著开口,“大哥,大嫂,快进屋坐。”
“二叔,二婶,我和阿甜来给您们敬茶了。”怕父母尷尬,李安江主动接过话。
进了屋里,李建国几人目光快速扫过,没看到李安平的身影,眼神里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安江,还有小郑,现在都是新时代了,你们夫妻没必要大老远的还早起跑这一趟。”李建军边將大哥一家往沙发这边让,边对李安江笑著说道。
李建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但隨即很快掩饰过去,“老二啊,你们这当长辈的快些坐下,让阿江他们夫妻俩给你们敬茶,这可是咱们这边的老习俗了,这礼可不能免的,你们是长辈,就让他们两个小辈表一表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