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春日的阳光穿透轻薄云层,柔和地洒在双门县连绵的山野之间。
公路两旁的田垄里,嫩绿的果蔬长势喜人,连片的果树枝头缀著饱满花苞,空气中混著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一派生机盎然的乡村图景。
钱良平驾驶著李安平私人的黑色的越野车,平稳行驶在县乡柏油路上。
副驾驶的李安平通过半开的车窗,沿路察看著农田里的果蔬各类及生长情况。
后排的许寧抱著笔记本,全程记录著李安平说出的一些事,偶尔看著手中的资料,回答李安平提出的一些问题和数据。
这次前往槐溪镇,是李安平之前和金满江匯报过,下去各镇转一圈,实地看一下各镇的果蔬种植情况。
而且李安平也没有通知下面的乡镇,一来他本身不喜欢迎来送往这类事情,二来这次只是隨意转一圈,看一下各镇的果蔬种植规模、作物种类等情况,做好心中有数。
槐溪镇地处双门县西北方位,与西岭镇相邻,依山傍溪,水土条件在全县乡镇里算得上中上水准,当地村民世代以果蔬种植为主要收入来源。
“李书记,前面再转过两道弯,就正式进入槐溪镇地界了。”
钱良目视前方,轻声开口匯报,“之前梳理的数据显示,槐溪镇现有露天蔬菜种植两千三百多亩,各类果树一千八百余亩,还有几处大棚反季节种植基地,之前一直是咱们县果蔬输出的主力乡镇之一。”
许寧翻开膝头的资料本,补充道:“前期乡镇上报的材料里,只提了种植面积和预估產量,关于田间管理、农资供应、水利保障这些细节写得比较笼统。”
李安平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成片的田地,眼神沉静:“纸上的数据终究是死的,老百姓地里的收成、平日里犯的难,只有走到田间地头才能摸得真切。咱们不打招呼过来,就是想听真话、看实况,免得提前通气,看到的都是精心布置的『样板田』。”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一处连片蔬菜基地旁的乡间土路空地上。
三人依次下车,脚下是被农户常年踩踏得坚实的泥土,路边还堆放著几个閒置的竹编菜筐。
放眼望去,一畦畦蔬菜排列得整整齐齐,青菜、油麦、萵笋等时令作物叶片肥厚,长势十分旺盛。
不少农户已经下地劳作,弯腰除草、打理菜苗,田间人影攒动,一派忙碌景象。
李安平径直走入菜地之间的田埂,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踏到作物。
他俯身伸出手,抚过鲜嫩的菜叶,又捏起一撮脚下的土壤放在掌心揉搓,土质疏鬆肥沃,保墒效果不错。
“土壤条件很好,田间打理也用心,看得出来农户们都下了苦功夫。” 他低声感慨道。
隨后,他走向几位正在劳作的农户,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主动上前搭话。
村民们很热情,没有因为是陌生人不搭理,在李安平拿出香菸发了一圈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从果蔬的品种、日常管护,聊到销路、收购价格,村民们说得十分实在。
李安平耐心倾听,时不时追问几句,许寧则在一旁快速记录,將村民反映的各类问题逐一整理在册。
一行人沿著田埂缓步前行,接连走访了三处露天种植基地、两座恆温果蔬大棚。
大棚內部温控、水肥一体化设施运转正常,反季节果蔬品相优良,整体种植管理水平超出预期。
一路走下来,作物长势、农资价格、商贩收购行情、短途运输成本等情况基本摸清,大部分问题都在前期预判范围內。
走访完最后一片果林,准备驱车赶往下一个考察点位时,李安平拦住两位正要收工回家的中年村民,再次问道:
“大叔,聊了这么多,种植、卖菜的难处我们大致都了解了,除了这些,眼下种地最犯愁的事,还有没有別的?”
两位村民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露出一脸无奈。
其中一位皮肤黝黑、手掌布满老茧的汉子嘆了口气,语气满是愁闷:“要说最熬人的,还是用水的问题!这地里的菜、树上的果子,离不了水,可我们现在浇地,真是难上加难。”
“用水难?”李安平眉头微挑,眼中露出几分诧异。
他抬眼望向远处,目光越过连片田地,清晰地看到镇子西侧横亘著一座连绵青山,山脚下一条宽阔的山溪蜿蜒流淌,溪水匯聚到镇边,形成一条不小的天然河道,河面宽阔,水量充沛,水流潺潺,一眼望去水源十分充足。
“你们看那边那条河,水量这么大,距离田地也不算远,怎么会出现灌溉用水不足的情况?”
李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河道,直言心中的疑惑。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村民苦笑著摇了摇头,连连摆手:“那条溪里的水,看著多,可根本没法用来浇地啊!別说浇菜浇果树,就连牲口都不敢隨便喝,人更是碰都碰不得。”
“好好的山水,怎么会没法使用?”许寧停下笔,满脸不解地追问。
黝黑汉子跺了跺脚,语气带著愤懣与无奈:“谁知道搞的什么名堂,前两年开始,那条山溪中段就不对劲了。一开始只是水变得浑浊,后来慢慢就有一股子怪味,越来越臭。”
“我们也试著引过水,浇下去没几天,菜苗就蔫了,果树叶子也发黄,好几户人家的菜都被烧坏了。从那以后,没人再敢用溪里的水了。现在浇地,全靠早年打的机井,机井水位一年比一年下降,天稍微旱一点,井水就不够用,大片田地只能干等著,眼睁睁看著作物受旱。”
“原来是这样。”
李安平神色渐渐凝重,天然水源就在眼前却无法利用,等同於守著水缸受渴,这对靠地吃饭的农户来说,无疑是致命的难题。
“走,我们去那条山溪看一看。”
打定主意,三人不再前往原定的考察点,转身朝著村民指引的山溪方向走去。
沿著田间小路穿行十余分钟,便来到河道岸边。
上游靠近山林的溪水还算清澈,隱约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可越往下游走,水质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
原本清亮的山水慢慢变得浑浊,水体泛著暗沉的灰黑色,水面漂浮著细碎的泡沫与不明悬浮物。
顺著溪流继续往中段行进,还未走到近前,一股刺鼻、令人作呕的恶臭便顺著风扑面而来。
混杂著金属锈味、化工废料的怪异臭气,层层叠叠,熏得人下意识皱紧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