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市直部门下来的督查压力有限,但接到南平市委组织部发过来的通知函,给县里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通知只有一件事,市委组织部將派出工作组到双门县,检查县里的干部工作。
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孙长天为组长,带领组织部干部监督科抵达双门县,本次专项督查的主题,是双门县开展的干部“八小时以外”作风监督试点工作。
双门是全市唯一试点县,该项制度本身是经过市委同意,並让双门县先行试点的重点创新工作。
督查工作组也不傻,不可能全盘否定试点方向。
於是,他们在落地细则、处置尺度上刻意挑刺,还借著前期几名受处理干部的信访举报大做文章,话里话外暗指分管党群人事工作的李安平尺度把握失衡,想把矛盾引到他身上。
负责陪同督查的县委常委、纪委书记刘春生,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杨爱国二人。
最后的匯总对接工作安排在县纪委的二號会议室。
双门县这边把干部报备清单、夜间走访记录、会所饭局排查台帐、问题干部初核卷宗、纪委常委会集体研究记录、县委审议纪等资料全都摆放在会议室里,涉及所需检查的台帐一应俱全。
孙长天落座后,先是客气的和刘春生与杨爱国两人寒暄了几句,隨后拿出几封干部举报信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指尖敲了敲纸面。
“刘书记、杨部长,这次下来督查八小时外监督试点,市里先后收到三封实名举报,全是咱们县此前被作出诫勉、党內警告处理的基层干部。几名干部一致反映,八小时外行为核查处置標准过严,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处分过重,挫伤基层干部干事积极性。”
孙长天是组织部里的老人,虽然知道自己这次来是带著任务的,但他却明白,做事归做事,不能明显的得罪人,所以在言语上始终保持著一副温和的態度。
“市里安排双门县作为试点,这又是一个创新性的工作,应该说,本意是抓早抓小、爱护干部,可咱们双门执行起来明显存在尺度失衡的问题。”
他指了指桌上的举报信,“把基层干部压得畏手畏脚,干部队伍內部议论很大,不少人私下有牴触情绪,现在更是出现大量干部信访,这项试点推进出现这么大漏洞,我想知道你们县里,负责这项工作的领导,是怎么把控尺度的?”
这番话明面上问工作漏洞,实则矛头直指临时主持县委日常、分管党群人事的李安平,刻意暗示是李安平行事激进、处置一刀切才引发干部不满。
杨爱国眉头微蹙,正要缓和气氛从中调和。
一旁的刘春生往前微微坐直,目光直视孙长天。
“孙副部长,有几句话我必须跟你们督查组说清楚。第一,所有八小时外违规线索核查、初步处置建议,全部由县纪委办案组固定证据,纪委常委会逐条集体研究討论,每一份处分意见,都是纪委常委会集体表决形成统一意见,这里面並不存在哪一个领导单方面拍板加重处罚的情况。”
顿了一下,刘春生又继续说道:“第二,按照干部管理权限,需要给予诫勉以上党纪处分、组织处理的干部,全部提交县委常委会集体审议表决,所有参会常委共同签字留存会议记录,每一起处置都有完整证据链、法规依据、两级会议纪要,全程合规,不存在隨意加码、从重处置的问题。”
孙长天没料到杨爱国这位管干部的组织部长还没开口,刘春生这位纪委书记直接把话揽了过去,微微一愣,隨即加重语气追问。
“即便流程集体研究,可客观结果就是多名干部不服,实名信访持续往上递,这不就说明咱们试点落地过程把握分寸出了偏差?县里统筹协调、把控全局的环节明显缺位。”
刘春生淡淡一笑,抓住孙长天话里的漏洞,顺势反向詰问。
“孙副部长,我想请教两个问题。第一,我们执行的標准,是按照省纪委出台的《干部八小时外行为负面清单》,界定的违规情形、处置参考標准,我们双门县没有权力单独放宽尺度。既然我们严格对照清单定性处置,何来標准失衡一说?”
“第二,目前我们这项工作作出处理的干部共有四十多人,为什么只有这三名干部信访,其他人不去向上级反映呢,我觉得这个问题你们市委组织部更应该去查查当事人,而不是来我们县里问责!”
“第三,对於干部违规违纪的问题,我们遵照党纪处分条例对应条款来处罚,这也会有存在过重的问题?那么请问孙副部长,依据哪条党纪、哪条法规,对於这些犯错的干部,我们应当从轻或者免於处理?”
“如果市里有细化宽鬆处置的补充细则,还请孙副部长明示,我亲自到市里向领导作检討,我们县纪委今后也將遵照你提出的,调整后续处置尺度,”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刘春生这一番反向詰问,不但令孙长天哑口无言,连隨行两名负责记录的干部监督科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中的笔,低下头不敢吭声。
孙长天做梦都没想到,双门县的这位纪委书记如此能辩,偏偏对方的逻辑与理由完全充分,令他反驳不能,顿时觉得胸口憋著一股火气无处发泄,甚至脑袋都一阵阵的眩晕。
本次督查工作,原本计划联合市纪委一同下来。
市委组织部前期发函会商时,市纪委明確拒绝联合督查,理由是执纪处置属纪检监察独立职权,组织部不宜共同介入评判处分尺度。
孙长天心里十分清楚,这番话绝对不能再接,这已经涉及到政治性、原则性的问题,一旦再强行定下双门县这边的责任,或者自己言语间再出现漏洞,届时他这个副部长首当其衝要承担责任。
这事要真捅了娄子,极大可能自己会成为一枚弃子,组织部一把手未必会为他出头。
权衡利弊之下,孙长天满腔怒火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脸色青白交错,半晌才放缓语气。
“刘书记说的有道理,执纪处置依託法规、集体研究,流程层面確实完备。”
他话锋陡然软了几分,不再质问处分轻重,转而只能在台帐细节、走访频次等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挑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过翻阅全套台帐也能看出一些细微短板,夜间走访覆盖部分偏远乡镇频次不足,干部报备表个別栏目备註內容过於简略,信访干部回访谈心记录不够详实,这些细节层面需要完善。”
刘春生见孙长天態度已经转变,也放缓了自己的声音:“孙副部长指出的台帐细节问题,確实是我们的工作细节没有做到位,我们县纪委和组织部,一定就检查组指出的问题进行整改。”
这时,杨爱国也適时开口说了几句客套话,缓和场內僵持气氛。
不到一个小时,这场意见反馈总结会便草草结束,督查组一行人带著相关台帐文件,匆匆离开双门县。
杨爱国目送督查组车辆驶远,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刘春生。
“老刘,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怪不得网络上有些人一直在说,官场就是最操蛋的地方,有时候明明是错的,但因为有背景、有关係,偏偏就变成了对的,而坚持正理的人,却往往没有好下场。”
刘春生点了点头,皱著眉头,“最后的结果,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无非是证明时间的长短,我从进入纪委工作以来,就始终坚信,黑的就是黑的,无论如何也別想洗成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