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出头,黑色市政府公务轿车,沿著平整的双门县特色农业经济开发区新建的產业大道,驶入开发区核心片区。
道路两侧千亩果蔬大棚连绵铺开,东岭、西岭两山的梯田、中药材基地错落铺展,山风裹挟著果蔬清甜扑面而来。
李安平和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张更新两人一车,停在主路口等候。
车辆停稳,郭学军推门走下,此行轻车简从,只有市政府秘书长蒋昌明和联络员石爱国两人陪同。
“市长,一路辛苦了,欢迎您来开发区实地视察。”李安平稳步上前恭声问好。
郭学军淡淡頷首,深深地打量了李安平一眼,隨后伸手和李安平握了握。
“瘦了!”轻轻地两个字,拨的李安平心绪一乱。
郭学军又和张更新握了握手,之后李安平和张更新两人,又和蒋昌明握了握手。
“安平,就不用去你们开发区办公室听匯报了,咱们去实地走走,亲眼看看你们开发区的各个项目推进情况。”寒暄完毕,郭学军直接开口提议。
两车一行直接顺著道路前行,十多分钟后,到达了已经完工,正在內部装修的美丽乡村第一期规建地。
郭学军下车后,並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在外面整体的察看了一遍。
“真美!”他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走,进去好好欣赏一下。”
说完,郭学军便打头向村子里走去。
全程,他除了询问李安平一些规划数据,没有多说其他。
看完一期后,一行人又坐车,到达美丽乡村二期在建工地。
看著已经平整完,但还没开始动工的二期工地。
郭学军问道:“听说原来中標的建筑企业弃標,你们开发区有没有考虑后续怎么做?”
李安平在一旁回答道:“我们准备重新定向招標,目前已经联繫好了华住集团,对方答应这几天就会来人。”
郭学军驻足细看竖立在一侧的规划全景图,过了片刻,才转头看向李安平。
“来之前我还担心工期会受阻,没想到你们能及时对接央企,说明你们的处置,思路稳妥周全,值得肯定。”
离开二期工地,五人沿青石步道走进连片蔬菜標准化大棚。
棚內温控、水肥一体化设备配套齐全,农户有序分拣瓜果蔬菜,一旁分拣车间流水线不停运转。
张更新在一侧,细致地向郭学军讲解“一主两副”整体规划。
郭学军一边听著介绍,一边走入田间,和两名正在管护的农户閒谈,详细询问土地租金、务工收入,听闻农户年均增收幅度,脸上露出真切讚许。
“很多县区囿於乡镇地界,农业发展各自为战,你们能跳出村镇局限整合资源,搭建完整產业链,这份长远眼光,值得全市各区县认真学习。”
隨后,一行人又登上山腰的中药材种植基地。
这里的坡地经过统一改造,黄精、金银花成片长势喜人,山脚配套烘乾厂房完整落地。
郭学军蹲下身查看作物根茎,翻阅田间管护台帐,感慨道:“盘活閒置山地,兼顾生態效益与农户增收,因地制宜的发展路子完全贴合双门山区的实际情况。”
眾人又去往生態蜂蜜养殖示范基地,连片蜂箱掩映在花木间,配套加工车间將蜂蜜搭配古泉草编礼盒做成文旅伴手礼。
郭学军拿起礼盒细细端详,对一旁的李安平笑著说道:“把农业產业和非遗文旅融合,拉长產品增值链条,不照搬外地模板,立足本地资源做特色,看得出来你在县域发展上下了十足苦功。”
一路走完所有视察点位,郭学军站在半山花卉观景台,远眺整片开发区全貌,默默地看了几分钟后,才缓缓开口。
“安平,如今你们开发区的產业基础已经筑牢,说说你们下一步有哪些规划?”
李安平上前一步,走到郭学军的旁侧,看著下面连绵的药材种植坡田。
“市长,我们开发区下一步的规划,一是打通省外冷链物流,拓宽果蔬、中药材外销渠道……”
“二是打造山间採摘观光线路,发展乡村休閒旅游……”
“三是持续完善安置配套……”
李安平讲述时,郭学军虽然全程没有插话,但不时的点头和脸上的笑意,看得出他对於李安平的下一步规划非常满意。
视察全部结束,下山返程的时候,郭学军提出让李安平陪他走几步。
蒋昌明和张更新等人识趣的先行下山,並联繫司机將车开到这边山脚等候。
李安平略后半步,陪著郭学军沿著山间僻静步道缓步往下走。
整条山道草木繁茂,一路只有风吹枝叶的声响,郭学军全程沉默,没有说一句话。
行至步道中段,郭学军才缓缓开口。
“安平,工作虽然忙累,但你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我听说你除了工作就没有別的爱好活动了,这样不行,你还年轻,工作虽然重要,但工作不是一个人的全部。”
李安平笑著说道:“市长,我也有业余活动的,忙完日常公务,夜里没事的时候我都会看看书。”
“哦,看书是好事,说说看,你这位高材生都在看什么书?”郭学军笑著问道。
“市长,我最近有些迷上了看史书。”李安平笑著说道。
听到这话,郭学军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读史是好事,读史使人明智,能从千年兴衰里看懂人情权衡,你平日里常翻阅哪些史籍?
“前段时间刚看完了《资治通鑑》,这段时间在看《史记》”,说到这里,李安平抬头看向郭学军,放缓了声音。
“市长,我昨夜恰好读到《齐悼惠王世家》与《春申君列传》两篇,心中感触很深。”
郭学军闻言脚步猛地停在原地,骤然转头深深看了李安平一眼,隨后一言不发快步向前走去。
他是恢復高考后第二年的大学生,读的就是文科,对於李安平说的这两篇故事,里面记载的典故烂熟於心。
齐悼惠王身处宗室利益纠葛,优柔寡断错失先机;春申君贪恋权利,遇事当断不断,最终祸及自身,书中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正是两篇故事共同的內核。
郭学军甚至心中已经明白,李安平说这番话的意思,更进一步,可能李安平已经察觉到了这背后更深层次的东西,借著这番话来点醒自己。
郭学军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年轻人,自从认识以来,每见一回都发觉他在进步,而且身上已经越来越呈现出一名优秀政治人物的物质,这样的优秀的人才,不会找不到组织的,他现在只是在积累资本。
最难得的是,这个年轻人的重情,虽然说自己对他也有所关照,但毕竟是他展现了自己能力的情况下,换了任何一位有抱负与远见的领导,都会重视这样的人才。
刚才的点醒,可以说是担著天大的干係的,可是他还是说出来了,这並不是他的不成熟,而是在报恩,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想帮自己一把。
只是,自身有著太多身不由己的苦衷,只能辜负了这孩子的一片苦心了。
最后的一段路,沉默成了主旋律。
郭学军快步走到公务车旁,石爱国拉开车门在等候。
他侧身弯腰,正要低头钻进车內,动作忽然顿住,缓缓直起身,转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安平,脸上突然绽开一抹纯粹、温和的浅笑,乾净柔和。
隨后,郭学军轻轻抬起右手,朝著李安平缓慢挥了一挥,便不再迟疑,弯腰坐进车內。
石爱国合上车门,车辆平稳启动,沿著山道缓缓驶离。
大棚与花木渐渐遮挡车身,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李安平静静地站著,看著渐渐驶离的车子。
方才那一抹纯粹的笑意,清晰刻在脑海,他瞬间读懂郭学军心。
思绪翻涌,自进到南平市里工作以来,两人接触的一幕幕过往,尽数浮现在心头。
不知不觉中,眼眶泛红,两颗泪水顺著脸颊滑落,隨著山风,慢慢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