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县委三楼一號常委会议室门窗紧闭。
这次常委会,原本是年初全县干部大调整的一次重要人事会议,之前由於前县长周启山的出事,后来又因为金满江的外出学习,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现在才开。
八点五十分,莫道顺在联络员郭涛的陪同下,缓步走入会议室,一身宽鬆便装,脸色刻意装出苍白虚弱的模样,落座时还轻轻扶著额头,一副隨时会头晕倒地的姿態。
金满江见状立刻起身,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温和的问道。
“莫县长,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若是坚持不住,会后我会让组织部將本次干部调整的情况向你通报”。
莫道顺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事关全县干部大调整,这么重大的工作我作为政府主官不能缺席,哪怕身体撑得辛苦一点,也要到场参与商议。”
金满江笑著点了点头,顺势回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后,便开始了会议。
“既然莫县长带病坚持参会,那今天咱们逐条研討调整方案,回头同志们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和建议,都可以敞开讲,我们集体斟酌商议。”
话说得漂亮,可整场常委会的走向,从第一份县委办人事调整方案开始,就全然脱离了莫道顺的话语权。
组织部提出的第一个人事调整岗位,是县委办副主任的空缺岗位,擬任人选是老乾局局长施涛。
这是县委办的副职岗位,只要金满江这位县委书记,还有李安平这位县委副书记没意见,其他常委对於这个岗位也不会多说什么,於是直接通过。
而且老干部局局长的位置空出来后,组织部提出的擬任人选,是县府办副主任赵军超。
討论时,莫道顺率先提出:“赵军超同志长期在县府办工作,工作经验丰富,而且目前正值半年度工作最后衝刺阶段,政府办上传下达任务很重,把他调整了可能会影响府办的工作,我的想法是另行挑选人员去老乾局任职。”
话音落下,会议室短暂安静一瞬。
金满江淡淡转头看向他,面上依旧带著温和笑意,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意味。
“莫县长的顾虑,正是因为赵军超同志长期呆在政府办工作,所以我们才考虑让他轮岗,不能因为这位同志的工作好,咱们就一直把他压在这里,往死里用人,这不符合科学的用人观。”
“更何况,之前县长也提到他的工作一直很好,这样的人,我们更应该提拔使用。”
確实,从副科级的政府办副主任,到正科级的老乾局局长,確实是提拔了。
而且金满江还拿著莫道顺说的,赵军超工作一直表现优秀,来反堵他的口,莫道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老乾局这种偏门的正科,还不如政府办的一个副科级副主任,要是他真的无脑说出这句话,估计回头就该接受组织谈话,接下来就可以直接下课了。
金满江说完那番话后,便不再理睬莫道顺,而是直接看向全场:“各位常委对此安排有没有其他意见?没有的话举手表决。”
话音刚落,除莫道顺一人弃权外,其余所有常委全部抬手,方案当场全票通过。
莫道顺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底已然察觉到,今天这场常委会,根本没有自己置喙的余地。
紧接著审议乡镇轮岗链条,槐溪镇程恩宝任书记、赵明强调镇长,袁勛平调农业农村局,常一帆安置供销联社,牛角、西岭递补干部安排逐一过审。
杨爱国读完方案,金满江先剖析槐溪此前污染监管失责的根源,点明此次人事调整是压实属地责任的硬性举措,几位分管常委相继附和补充,句句贴合金满江定下的基调。
莫道顺再度尝试发表意见:“常一帆在乡镇深耕多年,直接调二线打击基层干部干事积极性,是否可以换一种温和的安置方式?”
金满江脸上温和笑意不变,言语分寸却步步收紧:“槐溪数万农户水源、农田遭受长期污染,群眾信访堆积如山,不作为主官不调整,无法给全县百姓一个交代,更给所有乡镇释放错误信號,这个底线不能鬆动。”
说完再度直接发起举手表决,依旧只有莫道顺弃权,其他人全部赞同,方案毫无悬念顺利通过。
接下去环保局、妇联、纪检轮岗、宣传系统下沉干部几项议题,循环往復皆是同一局面。
莫道顺但凡提出不同思路,金满江都会从容不迫逐条反驳,站在全县大局高度敲定定论,隨即立刻组织举手表决,其余常委尽数附和,他一人的意见完全起不到半点作用。
轮到新增岗位调配议题,组织部的方案基本上是各个常委雨露均沾,当然,这里面除了莫道顺。
就连刚到任没多久的县委办主任林文信,也捞到了一个乡镇副职岗位的人事安排。
连续三四次提出意见全部被无视、表决次次孤立无援,莫道顺心底最后一点参与议事的心思彻底消散。
耳边眾人交谈、討论人事的声响渐渐变得模糊,金满江四平八稳的开导、其他常委附和赞同的话语再也听不进心里,思绪不受控制飘向远方,飘到了那个年轻迷人的护士林晓身上。
昨夜幽会时林晓软声跟他提,自己同科室一名年轻护士一直十分仰慕他这位一县之长,今天下午轮休会专门到老小区的出租屋等候,要给他一份专属惊喜。
方才还只是模糊念想,此刻坐在压抑的会议室里,满脑子不受控制冒出各种旖旎画面,种种曖昧光景在脑海不断翻涌,越是克制,画面越是清晰,脸颊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潮热潮红,耳根都烧得通红。
他慌忙低头端起水杯,借著喝水的动作遮掩神色,可那一阵一阵的潮红根本压不下去。
一旁贺佳丽最先留意到莫道顺面色忽红忽白,眼底当即生出担忧,悄悄侧头和身侧刘春生对视一眼,两人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
莫县长带病参会,连续几次提议全部被否决,心里憋了一肚子闷气,怕是血压瞬间飆升,万一直接在会议室突发眩晕、心臟出问题,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今天这场人事会议立马就要彻底停摆,后续说不清多少风波。
刘春生轻轻递过一张纸巾,低声劝道:“莫县长要是身体撑不住,可以先回病房休息,会议纪要会后第一时间送过去给您审阅。”
莫道顺勉强扯出一句没事,心思依旧缠绕在下午的温存之约上,全然没领会眾人担忧,身体微仰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忽不定,压根没再听桌面上任何人事研討內容。
金满江余光將他异样神態尽收眼底,面上依旧维持著和气包容的模样,时不时还转头主动询问一句“莫县长还有补充意见吗”。
看似尊重,实则每一次问话都只是走个过场,不等对方作答便快速推进下一议题,明面上礼遇有加,实则全程挤压他的话语权,不动声色完成对政府主官的隱性打压。
这场人事调配,等同於各条线常委顺著金满江的思路瓜分岗位资源,莫道顺全程沦为摆设。
余下群团、政法配套人事调整快速走完流程,全程莫道顺沉默不语,再也没有提出半句不同看法,脑袋里全是下午出租屋的念想,脸上时不时泛起潮红。
陆续的,在座所有常委都发现了莫道顺脸上的异样,害得大家开会时心一直悬著,时刻提防他当场身体出意外,连討论议题时都多了几分分心,时不时偷瞄他的状態。
足足两个小时,常委会终於落下帷幕,金满江做总结髮言,客套地表示本次调整充分兼顾党政两条线诉求,感谢莫县长带病到场建言。
他刚宣布散会,莫道顺第一个猛地站起身,没有和任何人寒暄握手,连一句会后交流的客套话都懒得应付,脚步匆匆快步走出会议室。
他著急去会情人的动作,在一眾常委的心里出现了另一种解释。
莫县长这是被会上接连否决、全程边缘化的处境气得不行,连表面功夫都不愿维持,满心愤懣才走得这般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