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委政法委办公楼出来,傍晚的风裹挟著初秋的微凉,拂过李安平的脸颊,吹散了方才办公室里的几分紧绷,也让他那根一直绷著的神经,终於缓缓鬆弛下来。
淡黄色的路灯將李安平的身影拉得頎长,落在磨得光滑的水泥路面上,一步步向前,身后的县委大院渐渐被拋在身后。
直到走出那条林荫道,踏上人民路的柏油马路,李安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下午收到那条分手简讯后,一直浑浑噩噩坐在办公室,连晚饭都没吃,现在肚子里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飢饿感,咕咕的声响不断。
方才在政法委办公室,满脑子都是应对高建国、搭上赵大虎关係的事,精神高度集中,竟半点没察觉到飢饿。
后来陪赵大虎閒聊往事,又灌进去了一些茶水,把胃洗得更是空空,此刻心神放鬆,那股饿意便如同潮水般涌来,直叫他胃里空落落的,连脚步都慢了几分。
人民路是长岭县最早建立的一条主街道,贯穿著县城的东西,95年的时候,县政府搬迁到了人民路东头的那片荒地上,人民路就变得更长,从原来只有一个称呼,现在也分割为人民西路、人民中路和人民东路。
此刻时间已经快要接近晚上八点,但街边的商铺大多还开著门,人民中路从与人民东路的分割点开始,往西走一开始大多是服饰小商品的店面,跨过精致的街心公园再往西,路两边的小吃摊和一些小麵馆、饭店就多了起来。
虽然说长岭县在整个南平市来讲经济收入中等偏下,但夏秋季夜间出来逛街、吃宵夜的人还是挺多的。
各类食物的香气顺著风飘过来,有烤串的焦香,有快餐店的杂香,还有麵馆的浓汤味,勾得李安平的飢饿感更甚。
他也不挑剔,顺著人民路慢慢往前走,打算找家乾净的小店隨便吃点,填饱肚子再说。
脚下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缓的声响,路边的法国梧桐树是人民路刚建的时候就种下的,有几十年的树龄了,长得枝繁叶茂,巴掌一般的叶子被秋风吹得轻轻晃动,不时地发出沙沙声,偶尔有一两片泛黄的叶子飘落,打著旋儿落在地上,平添了几分秋意。
看著这种后世逐渐消失的小县城独有的烟火气,路边的摊贩吆喝著,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或是牵著孩子閒逛,这般平凡的景象,却让李安平的心头生出几分暖意。
前世的他,被发配到湖漫水库后,整日面对著荒无人烟的水库和冰冷的值班室,早已忘了这般人间烟火的滋味,重生归来,再看这熟悉的街景,只觉得连这份平凡,都格外珍贵与亲切。
约莫走了十分钟,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一座高达十三层的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在普遍只有三、四层楼的长岭县,这栋楼无疑是县城的地標 —— 长岭国际酒店,也是县里唯一的四星级酒店。
酒店的外墙贴著浅米色的瓷砖,门口的旋转门不停转动,玻璃幕墙映著夕阳的余暉,显得颇有几分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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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平的目光在酒店大门上顿了顿,隨即移到了酒店斜对面,那里开著一家不起眼的饺子馆,招牌是红底黄字的“老东北饺子馆”,门內摆著几张小桌子,玻璃门框上打著几个暖黄的灯光,看著乾净又温馨。
他没有犹豫,抬脚走了过去,推开玻璃门,一股浓郁的饺子馅香味扑面而来。
“老板,来一碗韭菜馅的饺子,大碗的。”
李安平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对著柜檯后的中年老板说道。
“好嘞!马上就来!”
老板应得爽快,手脚麻利地开始下饺子。
店里的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都是附近的居民,低声说著家常,碗筷碰撞的轻响,夹杂著老板的吆喝声,格外温馨。
李安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心头思绪翻涌。
方才和赵大虎的一番交谈,无疑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转机,那层旁人不知的渊源,成了他在长岭县这个泥潭里,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赵大虎的热忱与念旧,让他心里暖意融融,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 这一世,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绝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前世那般狼狈的境地。
而此刻,压在他心头最急迫的念头,不是仕途的升迁,不是对楚莉的怨懟,而是想回家,回之江省温城市的老家,去看看自己的父母。
前世的他,被楚莉的温柔乡迷了眼,不顾家人和导师的反对,执意放弃京城的好工作,跟著楚莉来到东山省,省考落榜被分到长岭县后,又因为和高建国顶撞,被发配到湖漫水库,这一去,就是十多年。
那十多年里,他整日活在颓废和不甘中,自暴自弃之下,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都很少,偶尔接到父母的电话,也总是寥寥数语,语气不耐烦,甚至因为自己的不顺,把火气撒到父母身上。
他忘了父母得知他放弃京城工作时的失望,忘了父母得知他被分到偏远县城时的担忧,忘了父母一次次在电话里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的牵掛,更忘了逢年过节,父母守著空荡荡的屋子,盼著他回家的眼神。
直到后来,就在他调回省政法委前两个月,接到妹妹的电话,说父亲病的很重,他才回家了一趟。
进门时看到躺在床上身体瘦的脱了形的父亲,和明明才六十多岁却苍老得不成样的母亲,那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前世直到离世,都未曾释怀。
如今重生,回到了二十五岁这年,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还没有被发配到湖漫水库,父母也还未老去,这份失而復得的机会,让他满心都是愧疚,也满心都是急切。
李平安现在迫切地想立刻回家,看看父母,抱抱他们,听听他们的嘮叨,今后更要好好地孝顺他们,再也不让他们操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在他的心头扎了根,让他恨不得立刻动身,踏上回家的路。
也正是因为这份急切,他才想著过来这边吃饭,吃完饭后,去长岭国际酒店的商务区看看,那里有代购机票的服务,长岭县没有机场,酒店的代购点,是县里最方便的订票渠道。
长岭县的人想要坐飞机出行,一般都选择西边的静海市机场。
对比长岭县到达省城灵江市需要近十个小时的车程,到静海市却只需要四个多小时,时间上也节省不少,而且静海市的机场甚至比省城灵江市的机场更大,也有直达老家温城市的航班。
“小伙子,你的饺子来了!”
老板的声音打断了李安平的思绪,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上桌,白胖的饺子浸在浓汤里,撒著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李安平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饿极了的他,只觉得这碗饺子格外美味,汤汁鲜浓,饺子馅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口鲜香。
他吃得很快,不一会儿,一大碗饺子就见了底,连碗里的汤汁都喝得乾乾净净,胃里的飢饿感消散无踪,浑身都觉得舒坦。
“老板,结帐。”
李安平放下筷子,对著柜檯喊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纸幣,走了过去。
“八块钱一碗。”
老板接过钱,低头翻著柜檯的零钱柜,翻了半天,却皱起了眉头,“小伙子,实在不好意思,柜檯里这会儿没零钱了,我去后面给你拿,你稍等一下。”
说著,老板就要转身往后厨走。
李安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柜檯的一角,那里摆著一台体彩机,红色的机身格外显眼,长岭县的小店里,摆体彩机的並不多,倒是巧了。
他心念一动,连忙抬手拦住老板:“老板,不用找了,剩下的两块钱,你直接给我打张体育彩票吧,隨便打一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