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看出来齐砚所临困境,顾文清温润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引气非强缚,当如月映寒潭,来去不滯。”
听到恩师的指点,齐砚顿感心安,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躁动的文气也仿佛有了灵性,变得平顺下来。
只听顾文清继续道:
“玄关何在?非血肉所固,而是气机匯聚之处。有人觉其在脐下寸许,有人感其在胸腹之间,因人而异,强求一律,反成枷锁。”
“文气有灵,你只需稍加引导,它自会循经脉归于丹田。意守丹田,守的是经脉畅通、心神不离,而非守著一团气。”
顾文清深知齐砚在修行一途天分颇高,所以只是將关键点出,並未多言。
他犹记得有次閒聊,齐砚对於儒修文位和玄修灵根的见解极为独到,对於这般悟性的人来说,几句话就能让其明悟。
而齐砚此刻心中豁然开朗,他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丹田。
那文气似有灵性,起初桀驁不驯,四处乱窜。
齐砚心意不动,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引导,渐渐地,那些奔涌的文气开始听从他的调遣,沿著经脉一丝一缕地流向丹田。
隨著身体深处传来一声无形的闷响,自周身百脉流转而来的文气,轻而易举地衝破玄关,在齐砚丹田匯聚。
丹田中,先是一束青光垂落,青光繚绕间,一枚枚玉片逐渐显形。
那玉片皆由文气化出,纹理由虚转实,次序井然排列。
细细数去,不多不少,恰是七七四十九枚。
七道玄黄丝线从虚空抽离,將四十九枚玉简编成一卷,乃是取大衍之数,其用四十有九。
丝线收束的一剎,整卷书简毫光大放,有朗朗诵读声自书简传出。
那书简缓缓转动,每旋一周便有文字鐫刻,而后又隱於沉寂,如君子藏器,难辨其意。
待它转过四十九圈后,开始缓缓合拢,静悬丹田中央。
齐砚心中泛起明悟,这卷莹白书简,正是儒修独有的文宫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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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方才海量的文气灌注,齐砚的文宫甫一诞生,便莹莹生辉,省却了他数月的苦功。
自此,齐砚正式进入儒道养气境:文气入体,开脉通玄。
齐砚缓缓睁开眼睛,殿內诸景映入眼中,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万物纹理,歷歷在目,其间鸟语檀香,尽在耳畔鼻侧,整个感官焕然一新。
他试著调动丹田中新生的文宫,一股心念向四周无声铺展开去。
方圆数丈之內,纤毫毕现,蒲团上的织纹、石缝里的青苔、烟气中的微尘,全都摆在了他的感知之中。
林教諭满意地看著齐砚:“感觉如何?开闢文宫之后,便生出心念,五感较之凡俗已不可同日而语。”
齐砚一声感嘆:“脱胎换骨,耳目一新,多谢林教諭相护。”
说罢他又对顾文清长揖一礼:“也谢过先生成全,此番机缘,必不相忘。”
顾文清却没有说恭贺的话,而是板著脸道:
“齐砚,君子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你文位初授,根基不稳,为贪些许文气便行此险招,著实有些冒进了。”
“从今日起,戒骄戒躁,潜心养气。”
齐砚心中虽不认同,但也知道顾文清是真正爱护自己,遂躬身领命:“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
自文庙祭礼后又过了数日,齐砚正在书院东厢打坐养气。
这几日他遵顾文清之命,每日以吐纳之法温养文宫,不敢再冒进。
天地间丝丝缕缕的文气集结而来,沿齐砚经脉游走一周,再缓缓归入丹田那捲莹白书简之中。
时至晌午,赵俊在院外敲门。
“砚哥儿,顾先生让你去后院讲堂,今日有课要上。”
齐砚推门出去,赵俊嘴角咧到耳根:“林教諭也来了,说是要给书院的童生们一起授课,我看排场不小。”
“你消息倒灵通。”
“那是,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耳朵好使。”赵俊討好地跟在齐砚身后。
齐砚瞥了他一眼,近日来,赵俊对自己格外殷勤,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来讲一声。
他知道,赵俊这是担心自己因为过去的事迁怒赵家。
他驻足想了想,回身道:“赵公子,过去的事便过去了,不必再提。”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我同为儒生,贵在修身正心,若心术不正,纵有万贯家財也难登大雅。你若能放下杂念,踏实读书,將来未必没有前程。”
说完这些,齐砚没再停留,而是加快脚步往后堂走去。
赵俊愣在原地,隨后对著齐砚的背影躬身一礼:“砚哥儿胸襟,我自愧不如。往后定当以您为鑑,潜心向学。”
后院,顾文清与林教諭並肩立於堂前,堂下八名学子均已到齐。
顾文清环视一圈,开门见山道:“诸位既已在文庙得了文位,便算是真正踏上了儒修之途。”
“今日我与林教諭同来,不讲经义,只讲一件事,儒道究竟如何修行。”
林教諭頷首道:“修行无小事,此来不为授课,乃是探討,如有疑问可允当堂提出。”
堂中安静下来,眾学子连呼吸声都轻了。
顾文清上前一步:“儒道分六境,养气、修身、明心、君子、夫子、圣贤。每一境又分初窥、小成、大成、圆满四阶,一步一登天。”
有书院学子举手问道:“先生,那我们现在养气初窥境,到底能做什么?”
顾文清被这直白的问题逗笑了:
“问得实在,养气虽是儒道第一境,但童生文位一旦授下,天地文气便与你们產生了牵连。文气入体,日夜温养腑臟经络,时日一长,皮膜坚韧,筋骨强健,寻常刀剑已难伤分毫。”
一个面相敦厚的县学学子瞪大眼睛:“刀剑难伤?当真?”
“当真。”林教諭接过话头,“不过这只是附带的好处,文气养身,最直观的变化是精力充沛、耳聪目明、彻夜苦读不倦,对你们日后读书有莫大好处。”
那人一听,兴奋道:“这样岂不是可以通宵读书了?”
“你倒是把修行的好处用在了刀刃上。”林教諭淡淡看了他一眼。
堂中鬨笑一阵。
这时,坐在后方的齐砚起身问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儒道六境与文位九等,究竟有何关係?”
此问一出,顾文清和林教諭当即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