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离开安远客栈后一路北上,刚出北坊门,就看到上东门街上有人远远喊他。
“李博士,李博士。”
李復认得那声音,云韶府使徐怀安,他在习艺馆时就认识他,曾也是司宫台的中官,因为懂一些音律,对舞艺也颇有见地,圣人便让他做了云韶府使。
李復瞧了坐在马车车头的他一眼,有些不高兴,面无表情地说道:“圣人尚且给了李某两日的时间,徐府使倒是心急,催我催到街上来了。”
徐怀安马上解释道:“李博士,哦,李少监误会了,徐某不是来做督工的,徐某是怕李少监不识武忘,一时间无从下手,特地来帮忙的——林內人?”
话音刚落,马车里便盈盈走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娘子来,一袭红白相间的襦裙衬得柳腰格外轻盈,云鬢半敛,满目含春,小嘴未点朱唇却如桃花般红艷。
“奴林鹤,见过李少监。”
“是你?”李復虽未曾见过林鹤,却早闻其名號,听习艺馆的同僚讲,她已经入府一年多了,因为舞姿卓绝,尤为圣人所喜,时有驾前表演的机会,故而常被唤作前头人。
“李少监,”徐怀安笑眯眯地说道,“林內人乃武忘密友,也是最后见到她的人,徐某此番带她来,就是方便李少监问话的,原本还说亲自给你送到敬驥司去,既然在此遇上了,就把人交给你,徐某先回宫里去了,府里还有好几场舞要排呢。”
李復心里明白,那武忘明明已经死了,问再多的话也是没用的,但又不好当面说破,只好谢过,把人留下了。
“唉,最近几日也不知怎地,宫里头老是丟人,”徐怀安坐上马车后,又开始抱怨起来,“一个时辰前,徐某还听尚仪局的刘尚仪说,她们司的一位彤史好端端的,也突然不见了,那是位有趣的娘子,一有空閒便来我们云韶府串门。”
李复目送徐怀安的马车离开,正要继续赶路,却发现林鹤没有跟上,转头看时,发现她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於是朝她招了招手。
“林內人,请隨我来。”
林鹤迈著小步跟了上去,和李復並排走著。
“林內人为何学舞?”李復一边走一边问。
“什么?”林鹤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是,奴只是没想到郎君会这么问。”
“那我该怎么问?”
“不知道,诸如『你最后见武忘是什么时候』之类的?”
“呵,”李復笑了起来,“那確实是我下一个要问的问题——不过林內人还没回答第一个问题呢。”
“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
“怎么会?”李復有些错愕,转身看她。
“奴自爷娘死后,再无人问我自己的问题,”林鹤低下了头,刻意迴避李復的目光,“除了吩咐奴去做事外,问的也无非是『这支舞习得怎么样』、『我差你做的事做好了么』、『莫要忘了我说的』,诸如此类。”
“对不起,是李某勾起林內人的伤心事了么?”
“也不算伤心事,奴早就习惯了——奴还是回答郎君的第二个问题吧。”
李復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她,只管继续往前走。
“奴最后一次见武忘是昨日申时,那时夜禁的第一声鼕鼓刚刚响起,”林鹤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缓缓开口道,“昨日云韶府休沐,我和武忘相约去北市採买妆点,本来说好要赶在夜禁的鼕鼓声响起之前回宫的,但我突然想起歌部孙氏托我买的胭脂忘了,而她只要苏记的,我怕武忘走多了路脚疼,影响排舞,便让她先回宣仁门等我,可等我买好了东西回到宣仁门,却迟迟没见她,还以为她等不及先回宫了呢,等我回到府里才知道她从未回去过,那时我还侥倖觉得,她是不小心迷了路,错过了夜禁时间,在外过一夜就好,可到了今晨,也不见她回来,这才慌了神,告到府使那里了,后来的事,想必郎君也都知道了。”
林鹤说完这些,便等著李復回应,可李復却紧皱眉头,浑然未觉,不用说,林鹤白说了那么多,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因为他始终觉得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在他看来武忘已经死了,听再多关於她的故事也无济於事,他现在只想知道等会见了皇嗣,该说什么才能打动他让他同意帮忙。
林鹤见李復一声不吭,於是叫他。
“李少监,李郎君?”
“哦,哦,”李復这才回过神来,隨意问了一句,“徐府使说林內人是武忘挚友,此话当真?”
“姑且算是吧,”林鹤先是犹豫,再又点了点头,“武忘初来云韶府时,虽展示了极好的习舞天分,可一句官话也不会说,府里的教头怕麻烦也都不愿教她,奴於心不忍,便用閒暇时间陪她练习,久而久之,便成了朋友。”
“既是挚友,那她可曾与你提起过什么特別的事?比如不曾与他人说的秘密?”
林鹤略微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她刚到神都没多久,人生地不熟的,也很少出府,更不用说出宫了,能有什么秘密?”说完,不知紧张还是赶路热了,抬手拢了拢鬢髮,儘管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反綰髻在李復看来根本还完好如初。然而,正是林鹤抬手的动作,让李復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那只手鐲。银色、以鹰爪的骨骼作为点缀,同样的款式他见过,就在拾香楼前,那马车里的妓子也有一个,只是当时她把它戴在了脚踝处。
难道说,这宫外乐坊的妓子模仿宫人的装束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就连首饰这样的小细节也没放过?
“这是什么,为何这么特別?”李復指著手鐲问她。
“哦,这是武忘送我的,说是家传的古物,她留了一只,送我一只,李少监可能不信,这东西原本是戴在脚上的,可我觉得这么特別的东西藏在裙下实在太可惜了,这才戴到手上。”
“怎么会?”李復一脸震惊地看著林鹤,把林鹤看懵了。
“什么不会?”林鹤反问,“李少监这是怎么了,用这种奇怪眼神看我?”
李復没有回答,他没想明白,武忘明明死在了宫中,她的家传古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宫外的妓子身上?不对,他自始至终都没见过那妓子的样貌,並不確定她就是拾香楼里的胡女,而且当时她还穿著宫人的衣裳——
和林鹤的这身一模一样!
李復突然感觉背脊发凉,全身的汗毛也耸了起来,但是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同安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