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神情凝重地想要回正殿,李客却嚷嚷著他也要走。李復立刻拒绝了他的要求,还格外交代吴信好生看守,不许他离开仓房半步。於是李客便又大喊大叫起来:“方才你不是要我走的么,现在怎么又要关我?”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你既已知晓安如的身份,若是此时放你出去,会对敬驥司不利,李某不能冒这个险。”
“我没有犯律,你无权关我,否则就是滥用职权,我要去肃政台告你。”
面对威胁,李復反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將死之人,又何惧威胁?你也莫要白费力气了,好好在此待著,两日之后,必放你离开,到时要走要告,悉听尊便——孙中允,外头还有一位娘子受伤,你这里若是处置好了,麻烦来正殿一趟。”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客见李復油盐不进,便放声痛哭起来:“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报官,我要去找我的货,我家娘子还在长安等著我平安回去呢。”
孙行试著劝他,可怎么也劝不住,又听著心烦,乾脆扯了两段稻草叶子揉成团,塞进了耳朵。
李復回到正殿,发现身后的老吏始终跟著他,他走到哪,便跟到哪,不厌其烦,於是说道:“怎么了?诸位是错过了午间会食,缠著李某要饭吃么?”
“呃——”胡千没理会他的调侃,而是將手一拱,说道,“李少监还是快与卑职们说说,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什么了吧,孙中允带那小娘子找上门来时,卑职心中便已不安,如今听了你们的话,更是越发惶恐,这哪还是找人,这分明是麻烦找上门了呀。”
“能……能有什么,”李復还想继续隱瞒,“无非是遇到了些凶神恶煞般的匪徒,缠上李某罢了。”
“李少监莫要再欺瞒老朽了,”胡千突然抬高了音量,“李少监意气风发地出去,却一身狼狈地回来,孙掾吏他们几个出门后,更是影儿也见不著了,这岂是几个难缠的水匪就能解释的?”
李復顿时语塞,孙敬他们因公殉职,总得有个交代,他如果继续撒谎,实在是对亡者不敬,他李復固然有太多顾虑,但也不至於如此不义。事已至此,李復知道已经无法继续隱瞒,只好將一路上发生的事都说了。说到安如所言有人意图刺圣的时候,老吏们果然反应激烈。
“刺圣?此事当真?”
李復耸了耸肩,说道:“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还躺在仓房里昏迷不醒,是真是假,要等她醒了才知道,只是就怕她醒来,大周已经变天了。”
“此事重大,李少监可告与金吾卫?”
“没有。”
“为何没有?”
“武候铺被袭,金吾卫早已自顾不暇,恐怕担不起此责。”
“听李少监的意思,你已经將此事揽下了?金吾卫担不起的责任我们敬驥司便担得起了?”
李复本想解释,他之所以揽下此事,並非觉得自己有这能耐,而是因为被逼到绝路,迫不得已,可当他目光扫过眾人,发现所有人,包括林鹤和崔氏,似乎都在期待他能给出肯定的回答时,顿时气血翻涌,直衝脑门。他抬起下巴,將嘴唇抿成一条线,坚定地吐出三个字——“担得起!”
然而胡千立马给他泼了冷水。
“李少监好志气,但是別忘了,敬驥司本是清閒之地,歷来缺兵少员,如今又折损了几个最精干的,就凭李少监的一腔热血和我们这几根老骨头,是揪不出刺客的。”
“我自有人帮我。”李復受了刺激,脱口而出。
“谁?”
李復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闭上嘴巴。
“李少监不说老朽也知道,你一定是去找皇嗣了吧?”
“你怎么知道?孙中允与你说的?”李复本想隱瞒这事,却没想到这么快被人识破,有些诧异,却又假装镇定,装出一副“是又怎样”的表情。
胡千见他没有否认,於是双手一甩,嘆气道:“哎呀,李少监糊涂呀,东宫乃不祥之地,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你怎么还主动招惹呢?”
“李某久居宫中,岂能不知东宫禁忌?不过非常时期要有非常手段,再说李某並非向皇嗣借兵,只是借用他的面子,等此事了了,自会和东宫断绝关係,又能出什么事?”
“这天下早已並非姓李,会不会出事,怎样算出事,並非皇嗣说了算,更非李少监说了算,朝堂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东宫,便有多少张嘴巴想要置他於死地,李少监找他,便是害他。”
“哦?”李復轻咬著嘴唇,冷笑道,“看来胡主簿真正担心的並非是我李復被东宫所累,而是怕我李某出事牵连皇嗣?”
胡千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他低下头去,不敢再答。
李復並不为此感到生气,他只是觉得奇怪,要说朝中的那些前朝旧臣,大多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是知道的。这些人儘管在圣人面前千呼万喝,高喊万岁,但心中却都希望这江山能改姓回李,但他没想到,这帮圣人一手栽培的北门学士竟然也有这样的心思。看来他对圣人的看法没错,一定是她做了太多错事,才至於人心尽失。而这样的圣人一旦被刺,除了能救自己一命外,对天下苍生来说也未必是坏事。一想到这,他反倒鬆了一口气。
然而这样的心思是万万不能被別人知道的,於是为了掩饰,便假装生气起来。
“罢了,我才不管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李某才是敬驥司的少监,在司监上任之前,这里我说了算。”说罢,双手一甩走到一旁去,却看到崔氏脸色苍白,表情痛苦,这才想起她的脚扭伤,不宜久站,於是赶紧拉了一张凳子让她坐下,又嚷嚷著“这孙行怎这般磨蹭?”便出门找他去了。
主事韩荆看著李復离开,扯了扯胡千的袖子悄声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胡千摇了摇头,说道:“此子刚愎,还需细心雕琢。”
“可是他似乎並不信任我们,又如何雕琢?”
“他並非不信任我们,而是不信任所有人,不过这也难怪,他年少时……”说到这的时候,突然瞥见崔真沅正一脸好奇地看著他,於是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但越是如此,我们便越要帮他,即便不是那道秘旨,而是看在那一位的份上。”
“那你打算怎么做?”
胡千半眯著眼睛望著殿门外的某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他已找上皇嗣,不管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拉东宫下水,我们敬驥司也都不可能再置身事外,看来,是时候开启秘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