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顺利完成嘱託,成功劝说庞雍与李復联手共事。她本打算折返,同眾人一同返回敬驥司,忽而记起皇嗣叮嘱,需每隔两时辰回稟事態进展,便不敢耽搁,匆匆赶往同安寺。
一刻钟后,她便已踏入大雄宝殿,自顾屈膝跪在皇嗣身侧,口中低声默念,像是在向菩萨求些什么。
皇嗣转头瞟了她一眼,缓缓开口:“本王已经跪在这里一天了,你可知我都向菩萨求了什么?”
“自是圣人洪福齐天,大周国泰民安,殿下昨夜就对奴婢说过。”
“呵呵,昨夜说过……”皇嗣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昨夜人在东宫,自然要说东宫里该说的话,但这里是同安寺,是我阿爷起的庙,自该说点我阿爷想听的话。”
“奴婢愚钝,未能领会殿下深意。”
“你心中其实一清二楚,”皇嗣轻声冷哼,“阿爷早在决定迁都洛阳时,便知天后野心,只是他生性懦弱,被天后钳制半生,自是有苦难言,在他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天后执掌朝纲,无暇他顾,他才得以常常来此向菩萨诉苦,那时你正好在本寺修习六学,不可能没听过。”
“奴婢確曾屡屡望见天皇大帝独坐佛前自语,只是不敢贸然上前窥探。”
“阿爷预知天后要改朝换代,且无人能阻止,便把光復李唐的希望寄托在我们几个兄弟身上,而在我们在世兄弟三人中,他最倾心六郎。”
“那昔日太子之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爷废黜六郎储君之位,將其贬为庶人流放蛮荒蜀地,看似绝情冷酷,实则是刻意打消天后戒备之心,以保六郎性命。暗地里,阿爷步步筹谋,帮他积蓄势力,静待日后寻机拨乱反正。可惜天后心思诡诈,早就识破他的全盘布局。阿爷驾鹤走后,她便迫不及待逼迫六郎殞命。七郎与我看在眼里,心知天后必会再寻机翦除李氏宗亲,以稳固武氏基业。我辈唯有隱忍蛰伏,明哲保身,不给她发难的藉口。奈何琅琊王意气行事,终究为天后所用,致使李氏宗族蒙受惨烈灾祸。”
“殿下为何要与奴婢说这些僭越的话?”
“若以君臣身份而论,此话確实不合规矩,但若以亲人而论,无非是家长里短的閒谈罢了,算不得什么。”皇嗣稍作停顿,目光沉静,“说到底,本王从未將你视作外人。”
“奴婢惶恐。”未来心头一惊,当即伏身叩首不敢抬头,心底却暗自泛起欣喜。
皇嗣望著她这般又惊又喜的模样,神色颇为满意。
“起身吧,说说李復那边近况。”
“是。”未来缓缓抬头说道:“依奴婢观察,李復性情孤耿,眼不容尘,也没什么城府,偶尔还会显露出愤世嫉俗的底色,略显偏激,恐难成大器。”
“我並非让你品评此人品性,如实稟报他查办的事务即可,刺圣一案如今可有眉目?”
“至今毫无头绪。李復疏於耕耘人脉,势单力薄,凡事都要身体力行,亲自出马,办起案来自然举步维艰,加上他不知为何,招惹了一群难缠的吐蕃人,自身难保,指望他查办刺圣大案,圣人恐怕要凶多吉少。”
接著,她又把洛河和天汉堤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皇嗣听罢,面上掠过一抹复杂神情,片刻之后才睁开双眼问道:“那你最后可帮他了?”
“帮了。”
“怎么帮的?”
“玉鈐卫一旅帅因手足惨死心中愤恨,私自脱离值守追查凶手。奴婢自作主张,从中斡旋,促成其与敬驥司联手。不出意外,双方此刻已然达成共识。如此一来,殿下便可同时拿捏魏王与李復两方把柄,往后但凡需要,皆可藉此牵制制衡。”
“你做得很好,不枉我这么多年来的细心栽培。”皇嗣对著佛像三叩行礼,隨即坐起身来,“只是本王心中存有疑虑,玉鈐卫乃是圣上亲军,一个小小的旅帅怎敢擅自私结敬驥司?纵使他为报手足之仇失了分寸,李復却是个聪明人,本不该鋌而走险,毕竟此事一旦败露,双方皆难逃死罪。”
“正因如此,更可见李復刚愎自用,难成大器,不如趁早与其划清界限,免得无端招致祸端。”
皇嗣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可知当初我答应与其合作,派你前去辅佐的真正缘由?”
“奴婢知晓,殿下是想借奴婢暗中窥探敬驥司动向,紧盯查案进程。倘若李復成功破案,殿下便可坐享其成,將功绩尽收囊中;若是查办失利,也能尽数將罪责推於李復,自己全身而退,这是一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不,没那么简单,”皇嗣轻轻摆手,“刺圣那么大的事,李復谁都没告诉,为何偏偏告诉了本王?想要借兵只是其一,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拉本王下水。他知道本王目前的处境尷尬,要是本王一声不吭置它於不顾,他便可在圣人面前弹劾本王,说本王覬覦储位,故意坐视不管。”
“李复眼界浅薄,应当不会有这般算计。”
“人心难测,谁也无法篤定,不是吗?朝堂博弈的精妙所在,就是利用人心的揣测与不安。李復纵然不通为官之道,却深諳周旋制衡之术,若无底气,也绝不会主动登门求助,万万不可小覷此人——好了,若无其他事要说,即刻返回李復身旁,继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喏。”未来正要起身,忽然想起坊间传闻,於是开口问道,“奴婢返程途中听闻百姓议论,明日万象神宫祈福大典,圣上已钦定武成祀担任亚献,至於终献人选却迟迟不肯公布,此事当真?”
话音落下,皇嗣神態骤然剧变,牙关紧咬,厉声呵斥道:“既清楚自己奴婢身份,便该恪守本分,不该问的话別问!”
未来猝不及防遭此斥责,全然不解触怒缘由,心中惶恐不安,只想儘快抽身离去。然而几个时辰下来,一路奔波身心疲惫,加之手臂之伤失血颇多,骤然起身只觉眼前发黑,身形踉蹌著向旁侧歪倒,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什么一把。
“当心!”皇嗣见状快步上前,及时將她稳稳扶住。
手掌恰好触碰到伤口,尖锐痛感骤然袭来,也让未来瞬间清醒。眼见对方握住自己伤臂,立刻像是被针刺了般缩了回去,心口怦怦狂跳不止。
“小心弄坏这银霜净瓶。”未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皇嗣却急忙转身將器座上的一件邢窑瓷器拿开,“这是去年重阳时圣人赏的,若是摔碎了,你我都难脱其罪。”
未来见皇嗣满心掛念的並非是她的伤情,而是一件瓷器,心底骤然寒凉。而此时手臂创口再度崩裂,鲜血缓缓渗出,刺痛之感阵阵加剧。
皇嗣安放好净瓶,转头才瞧见她手臂有伤,於是伸手托起看了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冷意:“现在知道本王为何对你如此严格了吧?若非你平日疏於习武,又怎会这般轻易负伤?”
未来正要开口辩解,皇嗣却伸出两根手指竖在她的唇前,衝著门外高声喊道:“来人,速传司饌和御医。”
“是。”门外侍卫应声退下。
皇嗣回头时,方才察觉指尖触碰到了未来唇畔,见她脸颊泛红、低头避视,於是故意问她:“怎么了?”
“奴婢知道,殿下心中仍是掛念奴婢的。”
未来说完这话,面颊愈发滚烫,巴不得立刻逃离这里,於是躬身行礼道:“事態紧迫,奴婢还是自己去找御医吧,这就先行告退了。”
皇嗣目送她离去的身影,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