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职了,这次回来,准备待一辈子。”江念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说的很隨意。
“辞职了?”
陈浩在酒精的作用下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乒桌球乓”的响。
“回来了好啊,大城市工作朝九晚五的,累得要死,不如咱们小县城节奏慢,好过日子,回来了哥几个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他兴奋地搂住江念的肩膀,又干了一杯酒。
“你找到工作没有?没有的话来我这。”陈浩拍著胸脯说道:“我家刚好有个门店缺店长,工资给你开一千五一个月,绝对足够你在小县城吃香喝辣了。”
江念看著陈浩真诚的眼神,心里泛起一股暖流。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自己一回来,陈浩家就有一间空的店铺呢?
“浩子,工作的事儿就不劳你操心了。我这次回来,没打算再给人打工。”江念摆摆手,婉拒道。
“不打工?那你是要......自个儿闯?”
陈浩猜出他话里的意思,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指了指街上已经关掉的门面房摇头道。
“现在可不是从前那个『下海』就能摸鱼的年代了,干啥都赔。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风口』的消息,也想跟著往里扎?”
“哥就是做生意的,跟你掏心窝子说,咱普通老百姓能听见的信儿,早满大街传遍了。真能赚钱的路子,哪轮得到咱们?”
江念自然认同这话,再过几年,杀猪盘的概念就会遍布全国。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陈浩粗糙的手指。
“你要真想创业,也不能在这创,得去大城市才有机会。”
“我估计泽县再过几年就会被合併掉,人口流失太严重了,能走的都走光了,剩下的要么是恋著家里那点老底,要么是身上拴著事儿,实在脱不开身。”
酒过三巡,陈浩从兜里掏出一盒利群,抽出两支,正想递给江念,忽然想起江念不抽菸,便默默地收回一支。
打火,点菸,一气呵成。
陈浩猛吸一口,一阵白烟飘出,尼古丁的味道顺著晚风吹向远方。
天色渐暗,逛街的人多了,声音也越发地嘈杂。
其中声响最大的当属一伙染著五顏六色头髮,骑著电瓶车的“鬼火少年”。
江念简单观察了一下,这些孩子年龄不大,大约在十八、九岁左右。
说他们是鬼火少年还真是高看他们了,骑个电瓶车哪能算得上“鬼火少年”,最多是一帮精神小伙。
要知道,现在可是1999年。
在小县城里,一辆摩托车光落地就得万把块钱,更別说以后烧钱的保养费了。
家里没点底子,谁供得起?
人口流失,留守儿童,空巢老人,既是泽县的问题,也是无数十八线小县城的通病。
“誒,浩子,你是做生意的,消息灵通。”江念下定了决心似,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陈浩,“县火车站那个食品加工厂,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你问那个干嘛?你不会想把那个场子盘下来吧。”陈浩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把菸头按在桌上碾灭。
“嗯,我確实打算把那个厂子接过来。”江念语气平静,就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
陈浩听了直摇头,脸上写满不敢相信:“你疯了吧?盘个厂子少说也得百来万,你上哪弄那么多钱?”
“钱不是问题,”江念抓了抓头髮,眼色里透出几分急切,“我现在就想知道,那厂子到底什么情况。”
“行啊你!”陈浩竖起大拇指,咧嘴笑了,“这是在魔都混出头了?连钱都不叫事儿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得跟你好好嘮嘮,没准还能把你劝住。”
陈浩说著抄起桌上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下巴淌进衣领。
他抬起手背,往嘴边胡乱一抹。
“那家食品加工厂的老板叫李国福,是个十足的畜生,黑心商人,工资开极低”
“厂里虽然通了標准化的水电,但水电都不让工人用,这还不算完,三个月前,李国福把厂里的设备一卖,工资一分不发,直接提桶跑路,人到现在没找到。”
“你回来应该看过那厂子上的红油漆,都是那些苦命工人泼的。”
“那现在这厂子归谁管,厂里的工人都去哪里了。”江念皱了皱眉,情况比他想的要糟。
厂是个空厂,还是个欠了工人血汗钱的空厂!
“肯定是归县政府管,至於那些工人,自然是失业了,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就留在泽县。”
江念点头认同,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
食品加工厂虽然倒闭了,但底子还在,熟练的工人都还留在泽县,
他可以直接把整个空厂子盘下来,靠高薪高福利招回那些工人,砸钱去买新的设备,建一条现代化的流水线。
至於订单出口,这方面江念也有门路,早些年在魔都打工的时候,他给一位零售食品商场的大老板做过別墅设计,有些交际。
这几年关係处得一直很好,所以现在还有联繫。
凭藉这些优势,再加上他重生的先见之明与特金手指,要开起一家食品加工厂並不算难事。
等消息传开,那些在外漂泊的几十万泽县人一旦听说老家有了正经经营的食品加工厂正在招工——
车间全装空调、缴纳五险一金、月工资能拿到五六千,干得越多挣得越多,逢年过节还有福利,中午包一顿工作餐,两素一荤……
这样的待遇,不说泽县,魔都一大半的企业都没法做到。
到了那时,还有谁不愿意回来呢?
人都是有归属感的。
只要家乡有一口安稳饭吃,谁又愿意离乡背井、在外头漂著呢?
出去打工,住的是十几个人挤一间的旧宿舍,还得整天看厂长的脸色,生了病连口热水都没人递。
大家又不是受虐狂,若非生活所迫,谁愿意去受这样的罪!
江念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晚上九点半。
“浩子,我决定好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拍了拍已经瘫在桌上的陈浩。
“我明天就去县政府招商办那,把那家食品加工厂盘下来,去开一家为了咱们泽县自己人的好厂子!”
“什么?”陈浩迷迷糊糊听到这话,酒一下醒了大半。
“咱们这轻工业就是死路一条,江南那边的我就不说了,河南那一个双匯就已经把半个食品加工的市场包揽了,没有新颖的商品根本挤不进去。”
“你当真要搞食品加工厂。”
“当真!”
“铁了心了?”
“铁了心了!”
听到这话,陈浩嘆了口气,他太了解江念了,这傢伙一旦打定了主意,除了他自己,谁也甭想拽回来。
就像当年,江念孤身一人就闯去了魔都……
“行!你小子铁了心要往火坑里跳,兄弟我是劝不住你了。往后有啥要搭把手的,只管开口,咱俩之间用不著客套。”
陈浩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认命。
“明天早上八点半,你记得到县政府去。我让我爸先去招商办那头打个招呼,他们之前被外地来的『投资商』坑过好几回,现在谨慎得很。有我这层关係在,你能省不少麻烦,流程也走得快些。”
“谢了,浩子!”江念紧紧攥住陈浩的手,用力晃了晃,眼里泪光闪烁,“等厂子真办起来,股份我分你一份!”
“谢啥谢,兄弟之间不说这个。”陈浩摆了摆手,毫不在意,“我就是递个话,又没出钱没出力。真要办成了,我会让家里人正经投钱进来买股份。”
“兄弟的便宜,我不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