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残魂泣血,禁术残页,地宫旧狱
地底那声低沉古老的低吼落下来的瞬间,整座博物馆的空气骤然死寂。
不是无声的安静,是所有风声、震颤声、器物轻响尽数被吞噬的绝对沉滯,仿佛整片天地的声音都被地底深渊一口吞尽。那吼声不带暴戾的炸响,却裹著跨越百年的荒芜与飢饿,像无数冤魂的呜咽揉杂成一体,顺著岩层缝隙钻上来,狠狠砸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我脑袋骤然一阵剧痛,魂海翻江倒海,眼前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黑星。
原本就残破不稳的魂魄被这声魔鸣狠狠震颤,耳膜嗡嗡作响,耳道里泛起一阵温热的腥甜,细微的血丝悄然渗出,顺著耳郭缓缓滑落。
攥著白玉的手掌猛地收紧,指骨泛白,腕间经脉突兀凸起,青紫交错。
掌心玉佩內的墨色纹路彻底活了过来,不再是缓慢蔓延,而是如同黑色流火般在玉体之內疯狂窜动、翻滚、交织。黑白涇渭分明的玉身彻底浑浊,一层淡淡的黑靄覆在玉佩表面,冰凉刺骨的邪力顺著我的指尖经脉疯狂倒灌,直衝魂海,与我本就受损的魂血剧烈衝撞。
“稳住!”
沈晚卿的声音在耳畔骤然响起,清冽又急促。
她不再顾及损耗自身魂体之力,周身纯白光晕轰然绽放,比昨夜对阵邪祟时更加盛大耀眼。温润却凌厉的魂力瞬间裹住我的整条手臂,层层密密封住我的经脉穴位,硬生生隔绝玉佩倒灌的阴煞魔力,死死护住我摇摇欲坠的魂体。
可那地底魂魔的羈绊太过诡异。
外力能封经脉,却封不住神魂共鸣。
我依旧能清晰感知到地底深处那道庞大、虚无、无边无际的阴影正在缓缓舒展身躯,每一次蠕动,崩断一根残存的镇魂锁链。
咔嚓——咔嚓——
碎裂声自地底深处接连炸开,清脆又残酷,像是禁錮百年的枷锁层层碎裂、化为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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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震颤由剧烈顛簸变成了缓慢、厚重的下沉感,脚下大理石地砖微微倾斜,缝隙不断扩大,细小的碎石顺著裂缝滚落,坠入幽深黑暗的地底,久久听不到落地之声。
展厅內那些躁动悲鸣的三千残魂,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温和。
原本半透明的柔和人影,尽数化作灰濛濛的雾状轮廓,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在雾气中沉浮扭曲,皆是痛苦狰狞的神色。百年怨气早已散尽的魂魄,再次被地底祭魂之核的力量牵引、撕扯、压榨,深埋心底的惨死记忆被强行唤醒。
它们不再无声悲鸣,细碎悽厉的哭声穿透空气,密密麻麻縈绕在整座展厅,悲愴又绝望。
百年前被活埋封入地宫的恐惧、窒息、绝望,时隔百年,再度席捲其身。
“糟了!核醒牵魂,这些亡魂本就执念將散、即將往生,此刻被魔核强行拘灵,再这样下去,它们会被活生生抽尽残魂本源,彻底魂飞魄散!”
林嬤嬤脸色煞白,苍老的身躯微微晃动,双手死死按住震颤的《镇城录》,目光飞快扫过泛黄书页,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古字间飞速划过,语速急促凝重。
我侧眸望去,心头骤然一紧。
不少原本已经近乎透明的亡魂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稀薄,丝丝缕缕的灰白魂光顺著地砖裂缝往下飘散,尽数被无底地底吸纳。
它们不是逃走,是被吞噬。
用最后的残魂,供养甦醒的魂魔。
百年前沦为养料,百年后落幕之际,依旧逃不过这般宿命。
极致的悲凉与愤怒瞬间压过我身上的剧痛,胸腔里滚烫的血气翻涌不止。
周家!
好一个世代镇守、知错赎罪!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泯灭人性的骗局!他们困住三千生魂百年,利用世人的悲悯与善意,偽装赎罪之人,实则代代守著一座养魔炼狱,让无数亡魂生生世世沦为魔核养料,从未停歇!
“喵呜——!!”
尖锐悽厉的猫啸猛地划破悲泣的氛围。
一直紧绷对峙的黑猫骤然发力,漆黑的身影如一道闪电窜出数米,碧绿的瞳仁死死盯住展厅中央那道最大的地砖裂缝。它弓身炸毛,利爪狠狠拍在地面,一道淡淡的青色灵力从爪间炸开,死死镇压住从裂缝溢出的一缕浓重煞气。
可地底涌出的阴邪之力太过磅礴。
刚压住一缕,便有十数缕更浓郁的黑雾顺著缝隙喷涌而出,化作细碎的黑虫般的虚影,四散逃窜,沾染到墙面,便腐蚀出点点黑斑;掠过陈列文物,便让古旧器物瞬间蒙上一层死寂霉气。
“普通镇煞之术无用。”沈晚卿眸光沉冷,紧紧护在我身侧,“这是魂魔本源煞气,源自万千生魂,克一切阴阳道法,唯有斩断玉核羈绊、毁去地底祭魂核心,才能彻底止祸。”
话音未落,我掌心的白玉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黑光!
整枚玉佩剧烈嗡鸣,几乎要挣脱我的掌控,玉体表面的黑靄凝聚成一缕纤细的黑丝,顺著我的掌心毛孔钻入体內,直奔心口。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煞气,而是带著一丝微弱的、属於活物的窥探意念。
它在探查我!
地底的魂魔,透过共生玉佩,在窥探我的神魂、我的气息、我周身的所有人!
脑袋一阵眩晕,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漆黑幽深的地宫底层,七根通体漆黑、缠绕无数枯血色魂纹的锁链横贯虚空,锁链中央悬浮著一团翻滚不休的灰白浓雾,浓雾之中,隱约嵌著无数张重叠扭曲的人脸,哀嚎、挣扎、扭曲、湮灭,循环不止。
地面之上,百年前的周家族人身著黑衣,跪立地宫祭坛,手持染血古纹法器,以族人精血为引,以活人生魂为饲,口中念诵晦涩阴冷的禁咒。
血色雾气顺著祭坛纹路源源不断沉入地底,滋养中央那团恐怖的魂核。
画面破碎又重组,最后定格在一行用血写在石壁上的潦草字跡——
玉引天命,夜守承核,周家百世,借魔登天。
我猛地浑身一震,大口喘出一口凉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原来如此。
不止是养魔镇地。
周家的终极野心,是借魔核之力窃取气运,世代攀升、永续昌盛!他们知晓魂魔养成必遭天谴,不敢独自掌控,便布下玉核共生之局,让每一个持有白玉、值守博物馆夜班的人,成为临时承核之人,替周家承载魔劫、抵挡天罚!
前几任夜班值守人离奇暴毙、疯癲失踪,根本不是偶然。
他们都是被玉核转嫁的魔劫生生吞噬,替周家挡了必死的天谴!
而我,接过这枚白玉、入职值守的那一刻起,就被动落入了周家百世布置的死局之中。
“你看到什么了?”沈晚卿察觉到我神情剧变、神魂动盪,连忙伸手扶住我的肩头,掌心魂力稳稳稳住我摇晃的身躯,“是核中景象?”
我咬紧后槽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与寒意,缓缓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彻骨的冰冷:“我看到了地宫祭坛,看到了镇魂锁链,看到了周家的禁术献祭……还有他们真正的目的。”
我將石壁秘语、承核替劫、借魔登天的百年野心一一道出。
林嬤嬤听完,苍老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蹌半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隨即化为彻骨的悲凉与愤怒:“畜生……真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恶鬼!老身活了大半辈子,研读地方志、古籍秘录,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阴毒逆天的宗族!”
她急速翻动手中的《镇城录》,指尖划过残破泛黄的书页,翻到书本最末、被血渍遮掩的夹层处,指尖用力一撕。
刺啦——
一层薄薄的陈旧纸皮被彻底撕开,书本夹层之中,竟然还藏著数页手写残稿,字跡潦草古朴,墨色暗沉,是百年前的手笔,从未被任何人发现。
残页之上,密密麻麻记载著周家自创的禁魂祭术!
“原来禁术並非古传邪术,是周家初代家主自创的逆天邪法……以地为狱,以魂为粮,以玉为媒,以人为鼎。”林嬤嬤指尖颤抖,逐字逐句读著残页秘辛,脸色一寸寸惨白,“祭魂之核未成之时,活人镇地;祭魂之核初成之时,怨气锁地;祭魂之核圆满之日,魔主出世,周家便可借魔气洗脉,超脱凡俗!”
“而歷代持玉守夜人,便是魔核圆满前,用来制衡天罚、滋养玉媒、稳定核体的活人鼎炉!”
最后一句话落下,周遭阴风骤然狂卷!
整座博物馆的窗户尽数无风自动,哐当摇晃,窗外明明是晴朗白昼,展厅之內却阴风呼啸、煞气翻涌,光线愈发昏暗阴沉。
地底又一道镇魂锁链彻底崩碎!
轰隆隆——
前所未有的厚重轰鸣从地底最深处炸开,整座博物馆地基狠狠一沉,地面裂缝瞬间扩大数倍,一道幽深漆黑的裂口横贯展厅中央!
刺骨的黑雾顺著巨口喷涌而出,裹挟著浓郁的死寂气息,瞬间席捲大半个展厅。
那些被拘灵拉扯的三千残魂,在这一刻发出悽厉至极的齐声悲泣,无数灰白魂光疯狂下坠,尽数被地底裂口吞噬。
“不能再等了!”
我猛地抬手,按住躁动震颤的白玉玉佩,强忍经脉撕裂般的剧痛,站直摇摇欲坠的身躯,眼底再无半分犹豫。
逃避无用,退让无门。
百年骗局压身,魔劫近在眼前,三千亡魂命悬一线,我既是被捲入棋局的鼎炉,也是唯一能破局之人。
玉核共生,於我是死局,亦是唯一的生路。
我能感知魂核,便能寻其弱点;我能承接魔劫,便能逆改棋局!
“地底地宫,就是周家百年养魔的旧狱,也是所有罪孽的根源。”我抬眼看向身前二人,目光坚定凛冽,“锁链將尽,魔核將出,守在这里只会被动等死,任由亡魂被吞噬、煞气蔓延全城。”
“我们下去。”
沈晚卿望著幽深漆黑的地底裂口,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轻轻頷首:“我隨你去。你魂体受损,我护你周全。”
林嬤嬤快速將禁术残页揣入怀中,抱起周身戒备依旧、却已然疲惫不堪的黑猫,沉声道:“老身通晓周家禁术残缺,熟知古阵纹路,也一同前往。地底凶险,多一人,便多一分胜算。”
风声呼啸,阴煞翻涌,地底裂口深处,那道属於魂魔的低沉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低头看向掌心黑白交织、静静蛰伏的白玉,玉体內的窥探意念依旧存在,那道跨越地层的羈绊牢牢相连。
地底魔物已然知晓我们要闯入旧狱破局。
百年地宫,万古邪核,周家隱秘,所有沉埋地底的血腥罪孽,今日终要见光。
我抬步,一步步走向那道漆黑幽深的地底裂口,脚下裂缝簌簌落石,阴风扑面刺骨。
这场藏了百年的惊天大局,该破了。
藏在深渊之下的魔,也该诛了。
日薪一万的夜班,从不是谋生的差事。
是百年棋局,最终的破局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