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来,卡尔难得神清气爽地起了一次床,此时此刻城市宫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僕人们在给壁炉里添柴,索菲则已经站在房间的角落,静静地等候著什么。
很快,寢宫的前厅里就来了两个人。
一位是宫廷內务秘书,另一位穿著军装的人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卡尔殿下。”宫廷秘书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將手中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
“这是陛下亲笔签署的授权文书,请您过目。”
卡尔接过信封,將其打开,里面是一张盖著普鲁士王室徽章火漆印的文件。
文书的措辞比卡尔想的要正式许多,大意是卡尔王子殿下被授予国王私人特许身份,有权以国王名义在普鲁士王国境內各地巡访考察,地方军政人员应予以相应便利。
卡尔知道,这种措辞越正式,被给予的希望就越重。这张纸或许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普鲁士获得的第一份真正的政治上的资本。
“辛苦您了,请您代我向父王致谢。”卡尔將文书放回信封,儘量抑制情绪,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可靠。
“您太客气了,卡尔殿下。”宫廷內务秘书鞠了一躬,但是並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位秘书微微侧身,將目光投向旁边的那位军官。
“这位是布吕歇尔上尉,他將以隨行护卫官的身份,来护卫殿下行程中的安全。”
“卡尔殿下。”这位军官向前踏出一步,行了一个军礼,“布吕歇尔奉命报导,在您作为国王陛下的私人特使期间,我將负责您的行程安全。”
罗恩的动作果然老练利落,前脚卡尔刚刚得到国王授权,后脚就派了一个人跟著他。恐怕是为了確保他不会与会面的那些人面前胡乱许诺,触碰军方的一些敏感利益。
而且在名义上,给他的出行安排一个护卫武官再正常不过,毕竟他好歹是个王子,王室成员的安全需要被时刻保障。
不过卡尔对此倒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罗恩不派人跟著他,他才会觉得奇怪。
而且话说回来,有这么一个高大威武的军官跟著,在某些场合反而能增加他的说服力——这可能让其他人以为他有军方撑腰,所谓狐假虎威是也。
“那就有劳布吕歇尔上尉了。”卡尔回了一个微笑,“不知道上尉在哪支部队服役?”
“禁卫军团第二步兵营,殿下。”
他正是卡尔前两天在总参谋部外看到的卫戍部队的一员。
罗恩直接从这支部队里挑人,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很好,有你在,我就不担心路上发生危险了。”卡尔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殿下,您此行有什么具体的行程安排吗?我好確认一下,以便隨时安排当地的驻军保护您。”这位军官讲这句话的语气很生硬,像是重复命令。
卡尔心中无语,这还没有出发,就已经开始摸底了。军人在执行命令的事情上,总是显得有点直白,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卡尔转过头,一脸真诚地看著这位军官:“上尉阁下,我这次准备先去埃森,行程上並没有固定的安排,主要还是奉父王之命到处走走看看,多了解风土人情罢了。”
“之前我在柏林待的时间太长,而对真正的普鲁士所知甚少。至於安全的问题,有一个近卫军团的上尉跟著,难道还不够吗?”
“我知道了,我会向罗恩將军转达殿下的意思。”布里歇尔上尉抬起头,继续说。
卡尔差点笑出声,这位军官就这样把他背后的罗恩给卖了。
一切交接完毕之后,两个人很快就走了。
此时此刻房间內只剩卡尔与索菲两个人。
“殿下,车票的事让我去安排就好。”索菲停顿了一下,“请您路上一定注意安全,罗恩將军特地派人跟著您,这次行程似乎不太简单。”
“安心。”
卡尔简短地回答。
索菲微微沉默,隨即道:“我会照看好城內关於殿下的往来信件和人员联络。如果您在埃森有什么需要我从柏林协调的,请您隨时写信回来。”
这位宫廷女官今天说的话明显比平常的时候要变多了不少。
卡尔抬头看了看她,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没什么更多的波澜和情绪起伏,仿佛在开小差一样。
他此时很想伸出手在索菲的眼前晃一晃,看看她是什么反应,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柏林的火车站已经变得忙碌起来。
这座火车站是典型的十九世纪的工业风格,身临其境中的感受让卡尔不禁多驻足了一会儿。蒸汽机车喷出的白烟翻涌著,让卡尔想起了一些带著蒸汽火车镜头的黑白纪录片。
乘坐十九世纪的蒸汽机车对卡尔来说也是很新奇的经歷。他上车的时候並没有感到拥挤,人们看到他身后的军官,纷纷让出一条通道。
蒸汽机车的汽笛开始发出巨响。
“布吕歇尔上尉,”卡尔主动开口,语调轻鬆。“罗恩將军可有其他什么话要你转达了吗?”
“將军只说,希望殿下一路平安。鲁尔区不比柏林,治安情况相对复杂一些。”这位军官这次的回答干练克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这明显是被嘱咐了什么吧,卡尔心里暗暗吐槽。
卡尔试图继续和这位上尉搭话,但是这次他的回应总是非常简短,只有一两个词,而且一直在不停地擦拭著身上和军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显得很忙的样子。
看来罗恩对他的叮嘱还是很全面的,应该是只能在行程中慢慢突破这位上尉了。
车轮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响声,铁轨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开始让人很不適应,但是慢慢也就习惯下来。
车窗外的柏林渐渐消失。
十九世纪的普鲁士乡村在卡尔的视角里好像有种异样的熟悉感,工业化在这些地方暂时还没有显示出太大的成果。
一路顛簸,一直没人说话有些无聊,卡尔此时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目的地。
埃森,鲁尔区的明珠,普鲁士工业化的心臟。
在这个地方,有一个名字是所有討论军事与工业的人都不可能绕开的——阿尔弗雷德·克虏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