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卡尔以不卑不亢的语气继续说道,“愿闻其详。”
布坎南爵士似乎找到了某种居高临下的节奏,站起身继续踱步。
“况且,恕我直言。普鲁士或许可以在德意志邦联內部称王称霸,但走出德意志,你们还是太弱了。”
索菲站起了身,她的表情罕见地充满了愤怒,布坎南爵士的这些话已经超越了一个驻外公使身份的范畴。
布坎南爵士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幕,继续用刚才那种带著居高临下说教意味的语气说道:
“我承认,普鲁士的军队近年来有所进步,你们在普军里搞的那些新式战术我也略有耳闻。”
“我们假设你们確实能在两个公国的问题上取得某种成功,丹麦毕竟是小国。”
“但是,卡尔殿下——”
这位驻普鲁士公使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嘲弄,“您要知道,就算贏了丹麦,您认为普鲁士就能贏得了奥地利吗?”
“那可是拥有30万常备军,继承了哈布斯堡帝国正统的大国。”
“恕我直言,普鲁士的实力还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你们如今的军队没有经歷过真正的大规模战爭。”
“更不用提法兰西了——拿破崙三世的军队里,仅近卫军团就有几万人,你们的军队人数加起来还不到这两个国家的零头呢。”
布坎南说出这番话,有一半原因是真的这么认为,另一半原因则是“嚇唬小孩”,他认为卡尔是那种热血上头的年轻人。
英国驻普鲁士公使馆的书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卡尔低著头,似乎在思考布坎南爵士刚才的话。
只有索菲注意到卡尔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在压抑的笑意。
布坎南爵士见卡尔没有说话,以为自己的一番话语起到了震慑效果,语气又恢復了几分外交官的油腻圆滑。
“殿下,我今天请您来不是来吵架的,我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给普鲁士带来一些善意的建议。”
这位爵士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態很绅士而又居高临下。
“不如把两个公国的问题交由国际调停,英国可以出面斡旋,在丹麦和德意志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这样一来,普鲁士既保全了面子,又避免了战爭的风险,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卡尔知道,这位英国公使想要激他生气。
“国际调停?”卡尔终於抬起了头,脸上掛著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公使阁下的意思是,让我们什么都不做,等著別人来帮我们分蛋糕?”
“卡尔殿下,这话说的有些粗鄙。”布坎南爵士微微皱眉,“外交不是分蛋糕,外交是追求各方利益的最大公约数。”
他延续著那种教导晚辈式的语气,继续道:“普鲁士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冒险,而是时间,用时间发展工商业,等真正强大起来之后,再谈那些宏图大业,岂不是更明智?”
这番话乍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著几分长者对后辈的关爱。
可是卡尔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可以缓缓图之,可有些事情只能立马就做。
时不我待,一个民族统一的窗口期往往很短,一旦错过了之后,就不知道要等到哪个世纪了。
所谓“用时间发展”,不过是一剂麻痹药,在普鲁士等待的时间里,英国会不断强化自己在北海和波罗的海的存在。
法国会继续拉拢南德意志各邦,奥地利会巩固在德意志邦联中的主导地位。到时候,普鲁士已经被锁死,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了。
“公使阁下,”卡尔缓缓地用礼貌的语气开口道,语气像是斟酌了很久,“我很抱歉,这些事情並非在我这个第二王子的权限范围內,我无权谈论。”
“不过,公使阁下说的很有道理。”卡尔站起身,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您所说的话,令我今天受益匪浅。”
布坎南爵士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在议会上慷慨激昂的第二王子此时此刻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他的“建议”。
“卡尔殿下能这样想,我感到十分欣慰。”布坎南爵士站起身,伸出了手。
卡尔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请公使阁下放心,我一定会认真考虑您刚才所说的话。”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卡尔便带著索菲告辞了。
走出英国大使馆的大门后,卡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柏林春天傍晚的空气,然后长长吐出来,仿佛要把使馆里的味道全部呼出体外。
“殿下。”索菲在此刻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那个英国佬,太傲慢了。”
“他凭什么断定普鲁士贏不了奥地利?又凭什么嘲笑我们的军队?”
卡尔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著索菲,在他的印象里,索菲从来没如此情绪失控过。
她的父亲是一名军官,在战场上牺牲之后,国王把索菲安排到了宫廷里做女官。
可能因为这种缘故,在听到普鲁士军队被贬低时,索菲显得很生气。
“凭他无知啊。”卡尔伸手拍了拍索菲的肩膀,安慰道:“索菲,我问你,如果你打算和別人斗爭,你是会在一场游戏之前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还是会藏著掖著,让对方低估你?”
索菲愣了一下,隨后明白过来。
她伸出手捂住嘴,咳嗽了两声,像是在掩饰刚才失態的尷尬。
“殿下是说,他的这种轻蔑对我们有利吗?”
“英国人的这种態度不是装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卡尔说道。
“而这种傲慢,对我们来说是宝贵的东西。”
“他们越是高傲,误判就越深。误判就越深,我们就越能在他们真正反应过来之前,把一切都搞定。”
索菲脱下披肩,迎著冷风。她的语气此时似乎冷静了些,“殿下,这位爵士有一件事没有说错,英国的立场確实是维持欧洲大陆的平衡,他们也不会眼睁睁地看著普鲁士一家独大。”
“当然。”卡尔继续向前走“他们一直奉行这种政策。不过现在法国和俄国是他们的心头大患,奥地利在他们的眼里也值得忌惮,而我们普鲁士……”
“在他们眼里还成不了气候。”索菲接过话头道。
“对。”卡尔侧身看了这位刚才还气鼓鼓的女官一眼,“而我们就要趁著这个机会,在欧洲各个国家的注意力都被牵制的这几年里,做成一件事。”
“我明白了,殿下。”索菲低下了头,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