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参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卡尔轻轻叩响。
“进来。”
推开门,老毛奇依然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握著一支铅笔。
“殿下,请坐。”老毛奇放下铅笔,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沉默寡言的他很少见的发出笑声:“我要恭喜您。”
卡尔刚坐下,闻言不禁一愣:“恭喜我?总参谋长阁下,我刚刚被父王从宫廷政务中……”
“离开宫廷,削去参政职权,表面上看是失势。”老毛奇打断了卡尔。
“但只要陛下仍然使用俾斯麦的政策,路线不变,则首相阁下的地位依然会稳固,殿下今日只不过相当於暂时休息罢了。”
老毛奇顿了顿:“等时机一到,您只要回到城市宫,即刻又可以参与政治。”老毛奇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欧洲地图前。
“您反而可以趁此机会学习军事理论和实操的机会。这才是殿下此行真正的收穫,不是吗?”
卡尔沉默了片刻,隨即微微頷首。他心里確实是这样盘算的,只不过没想到一开始就被老毛奇看得如此透彻。
二人都没有说这个所谓“时机”具体指什么,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未来一两年內普鲁士就可能会有一场战爭。
如果战爭取得胜利,到时候携战胜之功回到宫廷,是自然而然的事。
“总参谋长阁下。”卡尔没有继续耽误时间,而是开门见山,“之前我在军事学院確实荒废了很多时光,我这次既然来了,便做好了从头学起的准备。”
毛奇点了点头,表情重新换回了军人的严肃:“很好,那么从现在起,殿下不再是王子,我的要求不会因为您的身份有任何降低。”
“从今天开始,您白天在参谋部做一名见习参谋,午间到下午要去近卫兵团接受一线部队的军事训练。晚上如果我没有安排,则由我亲自带您学习战术。”
之后的几天,卡尔才明白毛奇那句“不再是王子”意味著什么。
军营和总参谋部的氛围,远比他想像的枯燥且高压。这里的军官们走路带风,说话简短有力,不苟言笑,甚至没有人再提起卡尔“铁血王子”的称號。
或者说老毛奇故意让他们营造这样一种氛围,让所有人都以对待一名普通见习参谋和士兵的標准来对待他。
即使作为一个对军事哲学异常感兴趣的总参谋长,老毛奇这段时间里也不与卡尔谈论任何宏大的政治方略,也不提及任何关於议会外交的话题。
老毛奇只是將他扔进了浩瀚的军事档案、地图作业和铁路调度表的纸堆里。
每天清晨六点,卡尔就被值班军官叫醒。第一项工作是战史研究,逐营逐连地復盘兵力部署、后勤补给线和火炮阵地的选择,隨后旁听参谋部会议。
下午则是穿著军服和军靴,扛著枪在操场上练习队列动作、进行体能训练。
卡尔感觉回到了前世的高三,甚至比前世的高三还要辛苦得多,好在他的学习能力足够强,能很快掌握学到的东西。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卡尔和之前相比已经有了初步的变化,而普鲁士的军事改革也到了最关键阶段。
“殿下,在您正式指挥部队之前,我想先跟您谈谈一件事。”柏林的天气已经变得温暖,而毛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调平稳。
“请总参谋长阁下指教。”卡尔回答,他的语气里已经充满了军人式的果决。
“您应该也知道,在我们普鲁士的军事传统里面,指挥权一直是个高度集中的东西。”
“从弗里德里希大帝的那个时代起,我们的军官们就习惯了接受明確而具体的命令——前进到哪里,在哪里布阵、何时撤退、何时衝锋。”
“但是,”老毛奇话锋一转,“但现在时代不同了,铁路让部队的机动速度翻了几倍,部队的火力也大幅提升,电报让信息传递变得更快,我预感到,未来的战场的形態会发生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坐在后方指挥部里的將军们不能再用几十年前的指挥方式,前线的指挥官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呆板。”
卡尔微微点头,他知道老毛奇在说什么,这是现代战爭的雏形——战场的不確定性、信息的滯后性,都要求指挥权必须一定程度上下放。
这是这种理念在世界军事史上第一次出现。卡尔暗暗佩服,他知道这套理念在后世被称为“任务战术”。
老毛奇提出的这套理论,这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被视为德国军事传统中最核心的竞爭优势之一,也是现代各国军队普遍採纳的一种指挥哲学。
在这个时代,能如此清晰地阐述这种理念的人,整个欧洲恐怕只有老毛奇一人。
卡尔没有表现出瞭然於胸的样子,而是露出认真听讲的表情。他知道此时的老毛奇不需要什么都懂的王子,而是一个真正能理解他思想,而且愿意付出实践的继承人。
“所以,我一直在思考一种新的指挥方式。”老毛奇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欧洲地图前。
“在这种指挥模式下,最高指挥官只下达作战意图——也就是战役的总体目標、主攻方向之类的指示。”
“具体怎么打,用什么战术,怎么调动部队,这些细节由前线的中低层指挥官根据现场实际情况决定。”
老毛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卡尔的反应。
卡尔缓缓开口:“总参谋长阁下,您是说让前线的营长,甚至排长都拥有一定的独立决策的权利?”
“正是。”老毛奇点头,肯定道。
“但是,这不仅仅是放权,更是一种能力的考验,它要求每一个基层指挥官都必须具备正確决断的能力和判断战场形势的能力。”
“从我被任命参谋长开始,就在思考这个问题。1859年奥地利和法国战爭的时候,我观察到法军在战场上表现的十分混乱和被动。”
“但是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大张旗鼓的推行它,因为那时条件还不成熟,军中思维僵化的军官太多了。”
老毛奇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卡尔一眼:“而现在殿下在议会的那次演说之后,至少在柏林周围的驻军中,新派军官们的声音已经足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