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咳嗽两声,发出了温和的笑声,侧身用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卡尔跟隨著腓特烈夫妇二人踏入了兄长的房间,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內更温暖,甚至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感觉。
腓特烈支开了房间里的所有僕人,维多利亚公主亲自端来了几杯英式的伯爵红茶。
卡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伯爵红茶中的果香与茶香融合得恰到好处,风味和前一天自己在啤酒馆喝的啤酒大不相同,有种清新中带著典雅的感觉。
没有继续刚刚军事学院的话题,三个人在这位王储的房间內聊著一些琐事趣闻。
气氛融洽,宛如一个普通的家庭午后。
不过准確来说,现在的屋子里应该是四个人。
一个小脑袋从里屋內探出,这个男孩有著霍亨索伦家族標誌性的棕黑色头髮,他的左臂却紧紧地贴在身上,天生残疾。
维多利亚公主一脸怜爱的抱起自己的儿子,回到座位上。
“小威廉,快给叔叔打个招呼。”
维多利亚公主摸了摸儿子的脸。
小威廉的大眼睛扑闪著,衝著卡尔发出笑声,似乎非常喜欢卡尔这个叔叔。
卡尔和他对视著,也衝著自己的小侄儿眨了眨眼睛。
但是卡尔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卡尔心情复杂,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天真无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侄子,就是日后的德意志第二帝国末代皇帝威廉二世。
可能就是左臂的残疾导致了威廉二世后来有些扭曲的心理状態,不过此时此刻,他看起来確实是个性格正常的小孩。
卡尔换出一张笑脸,摸了摸小威廉的头,小威廉也很开心地回应。
叔侄之间一副非常亲近的样子。
“小威廉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卡尔仿佛真的沉浸在了和侄子的互动里。
腓特烈也笑著点头。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卡尔在侄子头上的手停滯住了:“孩子们总能让人忘记烦恼。可惜,有些烦恼就像窗外的寒冷,不会因为你点上壁炉就消失。”
腓特烈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最近父王似乎在为议会的事情烦恼,在军事改革的预算上遇到了一些麻烦,王弟应该也听说了,你怎么看呢?”
选择在这个时候试探他的立场吗…
卡尔无语,看来,他的这位王兄很擅长在这种气氛融洽、人的心態最容易放鬆的时候搞突然袭击。
他和王兄可谓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鯊。
普鲁士议会中的自由派反对国王和军方所提倡的军事改革,认为这样会占用財政、扩大王权,现在他们已经占据了议会多数。
歷史上,威廉一世国王最终在军方和一些大臣、尤其是俾斯麦的帮助下,绕过了议会,强力地把军事改革推行了下去。
他要儘可能地维护住普鲁士军事改革的进程,让普鲁士的军事改革能达到相应的成果,未来才能在战爭中获胜,让德意志顺利统一。
如果因为他的存在,导致普鲁士的军事改革没有继续下去或者失败的话,霍亨索伦家族会怎么样,可就更难说了,到最后他自然也跑不掉。
“王兄……真是时刻都不忘国事呢,有您这种王储,真是普鲁士的幸运。”卡尔先一句讚美起手。
他此刻露出了像是被突然抽查背诵、有些惊慌的小孩子语气,做出了和小侄儿一样的天真无辜表情,儘量使自己的回答听起来磕磕绊绊。
“我不像王兄、父王还有那些大人物一样,能考虑得到那么多问题。”
卡尔將手收回,调整语气继续道:“不过我觉得,议会的先生们这样做自有他们的道理。”
“国库的钱一共就这么多,多给军队一个塔勒,市政就要少一个塔勒。”
维多利亚公主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对卡尔刚刚所说的话非常赞同。
“弟弟,你能这样想,很难得。王兄很欣慰。”
她的丈夫腓特烈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但那双温和的眼睛仍然注视著卡尔,並没有移开。
“我也只是隨便说说。”卡尔摆了摆双手,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些事还是让父王和那些议员们去操心吧,我一旦想的太多太深,头就开始疼了。”
小威廉在维多利亚公主的怀里睡著了,维多利亚公主没有继续插话,但目光一直在兄弟二人之间徘徊。
“是这样吗?”
腓特烈的表情中带著一丝探察。
“当然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卡尔的目光並没有迴避。
这种时候就算被看出来了,也要放得开、绷得住。
要真顺著腓特烈的话说下去,可能要坏事。
腓特烈嘆了口气,將目光转向了妻子怀里的儿子。
“小威廉,爸爸真的希望等你长大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弟弟,你觉得这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吗?”腓特烈此刻的语调很平静。
卡尔咽了一下口水,这种坦诚的招式,让他第一时间有些没接住。
卡尔很明白,腓特烈夫妇想要把普鲁士引导成一个像英国那样,议会和国王共同行使权力的国家。
他其实並不怀疑兄长所做事情的出发点是让普鲁士变得更好。
他想起了回到王宫路上遇到的那些工人和孩子,假如议会在这次斗爭中获得了胜利,他们的生活会有改变吗?
这样是真的会让世界变好,还是一厢情愿呢?卡尔心中暗想。
不过这个问题实在太复杂,古往今来,很多哲人亦或是政治家可能都回答不太上来。
“王兄的理想实在是令我钦佩,但是……王兄的话真的太深奥了,我还是一点也想不明白。”
“不过,我相信王兄聪明无比、睿智过人,无论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做到的。”
卡尔发出尷尬的笑,依旧没有改变口风,继续用这种拍马屁的方法把问题敷衍了过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做出喝茶的动作,用杯子儘量遮挡著腓特烈的视线。
腓特烈也尷尬地笑了笑,他依旧看向卡尔的方向,眼神里仍然有审视和思索,可能还藏著一些遗憾。
“好了,弟弟。今晚快去休息一下,明早去见父王吧。你们两个也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