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伊勒里宫之谜?”卡尔又忍不住重复了一下俾斯麦的这个形容。
“但是殿下,”俾斯麦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地自负,“在臣还在巴黎担任大使的时候,这个谜团,就已经被臣给解开了。”
“愿闻其详。”
“在巴黎的时候,臣就看出来了,路易·波拿巴这个人表面上热衷於国际事务,到处调停,到处斡旋,仿佛他是那个能够主宰欧洲命运的人。”
“但实际上,这个人所有的外交活动都是在掩饰一个根本问题——说白了,他没办法在法国国內建立真正稳固的统治基础,就只能拿这些问题討好民意。”
俾斯麦说著说著,也是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仿佛一点也没有把这位法国皇帝看在眼里。
卡尔能看出来俾斯麦对这位法国皇帝很是不屑,在话语里一直称呼其全名。
“路易·波拿巴这个人做各种外交活动,四处出击,在各种无关紧要的边缘问题上扮演积极的姿態——克里米亚战爭他要参与,义大利统一他也要干涉,波兰起义他要表態,在墨西哥他还想建立一个帝国……”
卡尔听著听著,脑海里却闪过了一丝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画面。
卡尔想起了前世经常出现在新闻里的一位金毛红领带总统,那个人也是这样,每天都在製造话题,每天都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惊世骇俗的言论。
今天懟这个国家,明天退那个协议,后天又在某个地缘的问题上大做文章。
甚至很多自媒体和评论家们为了流量也在每天做节目,猜测他背后有什么深谋远虑的大战略,但事实上——这人的那些看似眼花繚乱的动作,绝大多数都是即兴发挥,现炒现卖罢了。
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高深莫测的谋略,而是因为他没有办法解决真正的核心的问题——政治上的极化、財政上的困难、產业的空心化、社会的撕裂。
所以他只能用外交和一些边缘问题上的“胜利”来討好自己的支持者,用不断製造话题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曝光度和支持率。
路易·波拿巴,这位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本质上也是同样的路数,只不过当时只有报纸而已。
拿破崙三世的目標也很多,但根本无法同时实现。所以他的外交政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看似眼花繚乱,被同代人称为谜团,实则毫无章法。
卡尔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俾斯麦则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殿下您笑什么?难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不不不,”卡尔连忙摆了摆手,强忍著笑意解释道,“我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俾斯麦则满脸茫然,没有再问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卡尔突然就笑了起来,破坏了君臣密谈的严肃气氛。
“首相先生,”卡尔咳嗽了两声,语气恢復了平静,“经过你刚才的描述,我想,我已经明白拿破崙三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卡尔殿下,您就凭臣的只言片语就能判断出这位法兰西皇帝的本质了吗?”俾斯麦依然有些诧异地问道。
“並不是判断,是感受。”卡尔儘量以认真语气地回答道。
“一个虚荣的人。”
“没错!”俾斯麦则有些惊讶,“用虚荣来形容这个人……实在是太精准了。”
“每次法国的民意不支持他的时候,拿破崙三世就可能会在国外製造事端,然后装作自己是某种意义上的救世主。”卡尔继续说道。
“您说的一点没错,殿下。”俾斯麦的冷笑在此时终於变成了放肆地嘲笑,“亏得欧洲的其他外交官们还称他为一个谜团,只有我们二人提前看到了这个人的本质。”
“我並没有见过他,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卡尔摆摆手谦虚道,重新看向俾斯麦。
“不过,既然我们看穿了路易波拿巴的本质,那么问题就变得简单了。”卡尔笑道。
“您是说,给他面子?”俾斯麦的表情隨即又变得狡猾,看来这一步棋他也已经构思很久了。
“对,给他面子,给他台阶。”卡尔说道,“路易·波拿巴需要的不是事实上的领土,也不是真正的国家利益,而是被尊重、被崇拜的感觉。”
“让他可以在自己的报纸上向法国民眾宣布——在法国的作用下,普鲁士、奥地利与丹麦的衝突被控制在了有限的范围內,欧洲的和平得以维持。”
“这样一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胜利』,而我们就得到了我们最需要的行动上的自由。”
“我们只要把他捧得高高的,让他觉得自己是欧洲的仲裁者,他就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们让路。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统一了德意志,到那个时候,就算他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至於这次和丹麦战爭的战后……”俾斯麦又一次接过了卡尔的话,“只要给足他面子,我们就完全可以找各种藉口,拖延时间,准备我们的下一步计划。”
两个人都笑了出声,俾斯麦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熬夜的疲惫似乎一瞬间一扫而空了。
“好了好了,俾斯麦阁下。”卡尔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事情还太早,当务之急是我要去一趟维也纳。”
“我不仅要摸清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態度,还要顺便试探一下法国驻奥地利大使的口风,看看拿破崙三世最近的关注点在哪里,他想要什么样的面子。”
“天一亮我就会立刻给我们驻维也纳的大使发电报,让他们全力配合您。”俾斯麦站起身,向卡尔深深鞠了一躬。
“国王陛下已经答应,殿下在维也纳期间,所有的外交权限都交给您,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在柏林全力支持您。”
卡尔也站起身,伸出手:“那就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首相先生。”
俾斯麦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两只手都异常用力地握住卡尔伸过来的那只手。
“我想,不只是这一次,我更想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一直同您合作,卡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