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和朱能的夜袭非常顺利。
朝廷军主帅被擒,营中正乱。
副將们忙著爭权,封锁消息,派人试探北平城。
没人想到燕军竟然敢出城打粮营。
张玉带骑兵绕路,朱能正面突入。
火起时,朝廷粮营的守军还在问中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等他们反应过来,粮车已经被点燃大半。
燕军没有恋战,烧完就撤。
朝廷军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到天亮时,北平城头一片欢呼。
朱能回城时,甲上全是灰,笑得嗓门压不住。
“痛快!太痛快了!那帮南军昨晚跟没头苍蝇一样,咱们一衝就散。”
张玉也难得露出轻鬆。
“烧粮车三百余,斩敌千余,缴获弓弩不少。”
朱棣听完,心里压了多日的石头终於鬆了一块。
这不是决定胜负的一战。
但它让北平活了。
城中军民都看见,朝廷军不是不能打。
李景隆被擒,粮营被烧。
燕军的士气回来了。
而这一切的开头,是朱默。
朱棣转头看向旁边。
朱默正站在院子里,拿著一大盆饭吃。
他昨晚埋完熊大和虎二后回府,睡了一觉,醒来就饿。
徐妃亲自让厨房做了很多肉。
朱默吃得很认真。
朱棣看著他,心里复杂。
这个儿子太强。
强到能改变战局。
可他又太单纯。
他不知道军功,不知道权谋,也不知道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朱棣怕有人利用他。
更怕自己也会利用他。
姚广孝走到朱棣身边。
“王爷在犹豫。”
朱棣道:“你又知道了?”
姚广孝道:“四公子是天生的破阵之將。王爷若不用,是北平之损。若用,又怕伤了父子之情。”
朱棣冷声道:“和尚,你说话一直这么烦。”
姚广孝笑了笑。
“贫僧只说实话。”
朱棣看著朱默:“他昨晚问我,能不能去打坏人。我没答。”
“王爷迟早要答。”
“我知道。”
姚广孝道:“不如让他学。”
朱棣皱眉:“学什么?”
“学谁是敌,谁是友。学军令,学战场规矩。四公子不是愚笨,只是没人教。他听王爷和两位兄长的话,这是好事。”
朱棣沉默。
这话说到他心里了。
朱默不是傻。
他只是乾净。
他十六年只在山里,当然不懂外面的事。
若一直不教,才是真的害他。
这时,朱默放下饭盆,朝朱棣走来。
“爹。”
朱棣看他:“吃饱了?”
“还差点。”
朱棣一时没接上话。
朱高煦在旁边笑出声:“厨房还有。”
朱默点头,又看向朱棣:“爹,我想问你事。”
“问。”
“李景隆是坏人,对吧?”
朱棣道:“对。”
“他带来的兵,都是坏人吗?”
朱棣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朱高煦张嘴就想说都是。
朱高炽先开口:“不全是。”
朱默看向大哥。
朱高炽慢慢说道:“有些人是听命令来的。他们未必认识你,也未必知道熊大和虎二。他们拿刀对著我们,就得打。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该死。”
朱默皱著眉。
这比山里的事难多了。
狼咬鹿,虎咬狼,很简单。
可人不一样。
有的人是坏人,有的人听坏人的话,有的人又不一定真坏。
朱默觉得头疼。
“那我怎么知道该打谁?”
朱棣走到他面前。
“爹教你。”
朱默抬头。
朱棣道:“战场上,听军令。爹说打,你就打。爹说停,你就停。投降的人不杀,百姓不伤,自己人不碰。记住了吗?”
朱默认真重复:“投降的不杀,百姓不伤,自己人不碰。”
朱棣点头。
“还有,不许一个人乱冲。”
朱默犹豫了一下。
朱棣看出他不服。
“昨晚你能回来,是你力气大,也是敌军乱。可战场上什么事都有。毒箭不行,他们会用火,会挖坑,会拿你在乎的人威胁你。你若不听话,最后害的不只是你自己。”
朱默听到“在乎的人”,看向朱高炽和朱高煦,又想起娘。
他点头:“我听爹的。”
朱棣心里鬆了些。
朱高煦凑过来:“也听二哥的。”
朱默看他:“你有时候乱来。”
朱高煦脸一黑。
朱高炽没忍住笑了。
朱高煦不服:“谁教你的?”
朱默认真道:“大哥说的。”
朱高煦看向朱高炽:“老大,你背后说我坏话?”
朱高炽慢悠悠道:“我当面也说。”
院子里难得有了笑声。
可笑声没持续多久,外面亲兵匆匆进来。
“王爷,敌营派人来了。”
朱棣目光一沉。
“谁?”
“自称是李景隆副將,要求我方交还李景隆,否则明日全军攻城。”
朱高煦当场骂道:“他们还有脸要人?”
朱能也在旁边冷笑:“主帅被抓,不想著认输,还敢威胁?”
朱棣问:“来使在哪?”
“城门外。”
朱棣道:“带上城头。”
不久后,北平城头。
朝廷使者站在下面,扯著嗓子喊:“燕王朱棣!速速交还大將军!否则天兵破城,满城不留!”
城头上,燕军將士听得火大。
朱高煦握著刀:“爹,让我下去砍了他。”
朱棣没理。
朱默站在朱棣身边,低头看著城下那人。
他问:“爹,他是坏人吗?”
朱棣道:“他是来嚇我们的。”
朱默又问:“能打吗?”
朱棣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朱默记住了。
“不打他。”
城下使者还在喊。
“朱棣!你私藏妖子,犯上作乱,朝廷必诛你九族!”
朱默听见“妖子”,皱起眉。
他问朱高炽:“他说的妖子是谁?”
朱高炽脸色不好:“他说你。”
朱默想了想,不高兴了。
“我不是妖。”
朱高煦立刻道:“当然不是,他嘴贱。”
朱默又看向朱棣:“爹,他骂我,能打吗?”
朱棣沉著脸。
按规矩,不能斩来使。
可也没说不能嚇。
朱棣忽然道:“默儿,把你的木头拿来。”
朱默眼睛一亮。
“能打了?”
“不能打人。”朱棣看向城外朝廷军阵,“打给他们看。”
朱默懂了一半。
他下城,把昨夜那根巨木扛了上来。
城头士兵纷纷让路。
那根巨木太大,抬上城头时,所有人都看得心跳加快。
城下使者原本还在骂,看到朱默扛木出现,声音一下小了。
他当然听过昨夜的事。
可亲眼看见朱默,他还是腿软。
朱棣看著城外,淡淡道:“告诉他们,李景隆在本王手里。想要人,拿粮草马匹来换。若敢攻城,本王先砍李景隆祭旗。”
使者脸色发白:“你敢!”
朱棣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他看向朱默。
“默儿。”
朱默双手举起巨木。
城头上下,所有人都盯著他。
朱棣指向城外一处废弃的攻城车。
“砸了它。”
朱默点头。
他向前走到垛口,双臂发力,把巨木猛地投了出去。
巨木越过城墙,重重砸在那架攻城车上。
木架当场散成一地碎块。
城外使者嚇得坐倒在地。
远处朝廷军阵也乱了一下。
城头上,燕军爆发出震耳的喊声。
“燕王威武!”
“四公子威武!”
朱默听著这些喊声,心里有些不適应。
他看向朱棣。
朱棣也看著他。
这一次,朱棣没有把他往身后藏。
“默儿。”
“爹。”
朱棣指著城外大军。
“从今日起,你跟在爹身边。爹教你打仗,教你认人,也教你护住这个家。”
朱默握紧拳头,认真点头。
“爹让我去,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