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我们一起回家”这句话,朱高煦心里先是一热,
隨后更急。
回家,说起来简单。
可现在四周都在往这边压。朝廷骑兵不靠近,只在外围游射。燕军两百骑已经折了不少,剩下的人护著马,阵脚有点散。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以前他遇到这种局,第一反应就是冲,冲开一条路再说。可今天不行。
默儿在这里。
这个弟弟太强,也太听自己人话。若他一句“冲”,默儿肯定冲。冲得出去还好,冲不出去,就会被盛庸的铁索阵拖死。
朱高煦咬了咬牙,冲身边燕军喊:“收拢!別散!盾牌在外,弓手在內!”
一个百户急道:“二公子,咱们没带多少盾!”
“有多少用多少!马也挡外面!”
朱默听见“马挡外面”,皱眉:“马会死。”
朱高煦道:“人也会死。默儿,战场上有时候只能选少死一点。”
朱默心里很不舒服。
他不喜欢这样选。
可他知道二哥说得对。刚才若不是马挡住几箭,已经有士兵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在流血。
箭疼,但他能忍。
可这些跟著他们出来的人,不一定能忍。
朱默忽然道:“二哥,让我站外面。”
朱高煦立刻道:“不行。”
“我挡箭。”
“你挡得住一面,挡不住四面。再说你站出去,他们就更想射你。”
“那怎么办?”
朱高煦一边看四周,一边道:“等。”
“等爹来救?”
“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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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默点头,可心里急。
他看向北平城方向。
城墙就在远处,不算太远。平时他跑一跑就能到。可现在中间隔著铁索、骑兵、火烟。明明看得见,却回不去。
这种感觉让他胸口发闷。
盛庸在烟后观察著。
他没有急著下令总攻。
旁边副將忍不住道:“將军,朱高煦和朱默已经被困,何不压上去?”
盛庸摇头:“朱默还没乱。”
“这还不乱?”
“他若乱,现在已经冲铁索了。可他没有。他在听朱高煦的。”
副將一怔:“那怎么办?”
盛庸看著烟中那道高大身影,道:“让朱高煦乱。”
他抬手。
“射朱高煦,不射朱默。不要射死,射伤。”
副將明白了,立刻传令。
很快,箭雨换了方向。
朱默马上发现,箭都在找二哥。
他急了。
“二哥,他们射你!”
朱高煦把盾往身前一挡,骂道:“我又不瞎!”
一支箭擦著他的腿过去,又一支箭扎进他身边亲兵的脖子。那亲兵倒下时还想举盾,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朱默看见了,心里猛地一沉。
那人刚才还在喊“四公子这边走”。
现在不动了。
朱默想去扶。
朱高煦一把拉住他:“別动!”
“他死了。”
“我知道!”
朱高煦的声音压得很低,“默儿,你一动,阵就散。阵散,死更多。”
朱默手里的铁棍握得更紧。
死更多。
他不想死更多。
可是站著不动,看自己人被射死,也很难受。
他咬著牙,强迫自己不冲。
城头上,朱棣已经看见西北烟起。
探子不断回报。
“王爷,二公子被困!”
“四公子也在!”
“敌军拉起铁索,骑兵游射,张將军请求出城接应!”
朱棣脸色很沉。
盛庸这一手確实狠。
先用百姓逼他们出城,再切退路,用游射磨他们。若派大军救,城门外主力也许会趁机压上。若不救,朱高煦和朱默就危险。
朱能急道:“王爷,让我去!我带一千骑杀开!”
张玉也道:“末將愿往。”
朱棣看向城外。
朝廷军主阵没动,但已经摆出压迫姿態。只要北平城门大开,他们立刻会攻。
朱高炽站在一旁,心里急得不行,可他强迫自己冷静。
“父王,盛庸想让咱们乱。若全军去救,城防就露了。”
朱棣道:“那你说怎么办?”
朱高炽盯著地图,手指落在旧庄南侧。
“这里有一条乾沟,通向他们被困的侧后。骑兵走不了,步卒能走。让张玉带轻兵绕沟,不打铁索正面,先打游骑。朱能守门,父王亲自压阵。默儿那边只要压力一轻,就能带人退。”
张玉立刻道:“可行。”
朱能急道:“那我呢?”
朱高炽道:“你守门接应。你若衝出去,没人关门。”
朱能张了张嘴,最后点头:“行,我守。”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
这个长子不爱衝杀,可看局很稳。
“按高炽说的办。”
张玉立刻点兵出城。
朱棣又道:“带响箭。告诉默儿,不许硬冲铁索,往南沟靠。”
“是!”
张玉领命而去。
西北旧庄。
朱高煦已经中了第二箭。
这支箭扎在他的肩下,离旧伤不远。他疼得眼前一黑,却硬是没倒。
朱默看见,整个人都绷住了。
“二哥!”
朱高煦咬牙:“別过来!守你的位置!”
朱默站在阵外,铁棍横在手里,挡住几名想靠近的朝廷兵。
他听二哥的,没乱动。
可他心里越来越急。
二哥在流血。
身边燕军也在流血。
盛庸还在逼他们。
朱默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力气没地方用。
这比被刀砍还难受。
烟里又传来盛庸的声音。
“朱高煦,你若让朱默束手就擒,我放你们回城。”
朱高煦骂道:“放你娘的屁!”
盛庸不恼。
“你撑不了多久。朱默再强,也挡不住你身边人一个个死。”
朱默听见这话,心里一震。
盛庸说中了他最难受的地方。
身边人一个个死。
他不怕自己疼。
可他怕二哥死,怕这些跟著他的人死。
他低声问:“二哥,要不我出去?”
朱高煦猛地回头,怒道:“你敢!”
朱默被他吼得一愣。
朱高煦喘著气,压低声音:“默儿,你听著。你要是出去,他不会放我们。他会抓你,再拿你威胁爹。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朱默看著他。
朱高煦继续道:“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来就行?不行。战场上坏人不会讲信用。你不能信他,只能信家里人。”
朱默心里那点动摇慢慢压下去。
“我信你。”
朱高煦喉咙一堵。
他以前总觉得这个弟弟憨,像个没长大的山里孩子。可现在朱默一句“我信你”,比什么军令都重。
他不能把默儿带死在这里。
朱高煦咬牙站稳:“准备往南靠!”
燕军开始缓慢移动。
朝廷军立刻发现,游骑加紧射箭。
就在这时,南侧沟地里突然响起喊杀声。
张玉带轻兵杀出,一轮弩箭先射翻外侧游骑,隨后短刀近身,专砍马腿。
朝廷游骑阵型一乱。
朱高煦精神一振:“援兵到了!往南!”
朱默也听见了。
南边有自己人。
回家的路出来了。
他立刻站到队伍后方,挡住追兵。
朱高煦喊:“默儿,走!”
“你们先走。”
“我让你走!”
“二哥,你受伤了,你先走。我挡一下,不追。”
朱高煦还想骂,可看见朱默站的位置,又把话咽下。
朱默没有乱冲。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住朝廷军。
这一次,他是真的在守后路。
盛庸看见张玉杀出,眉头皱了一下。
“朱高炽。”
旁边副將没听懂:“將军说什么?”
盛庸道:“能这么快找到南沟接应,不是朱高煦,也不是朱默。是朱高炽。”
副將急道:“那还追吗?”
盛庸看向朱默。
朱默站在烟和火之间,铁棍在手,谁上前谁被砸退。他没有追击,也没有离队太远。张玉接应,朱高煦撤退,燕军虽然狼狈,却没有崩。
盛庸知道,今日最好的机会已经过了。
“追,但別压太近。放火箭,逼他们快退。”
副將不甘:“將军,就这么放了?”
盛庸冷声道:“今日不是为杀他,是让他知道疼。”
火箭射来。
乾草被点燃,烟更浓。
朱默被呛得咳了两声。
他不怕刀,不怕箭,可烟钻进喉咙和眼睛,他很难受。视线被挡住,四周都是喊声,铃声,马嘶声。
一根铁索从侧面甩来,缠住他的铁棍。
几名朝廷兵同时用力,想把铁棍夺走。
朱默一拉,直接把两个人拽翻。
可下一刻,又有铁索缠住他的脚腕。
他低头刚要扯,火箭落在脚边,火苗窜起。
朱默心里一慌。
不是怕火烧自己。
他想起了石屋外的火光,想起虎二倒在血里,想起熊大身上的黑血。
那股堵在胸口的感觉又来了。
“默儿!”
朱高煦的喊声从前面传来。
朱默抬头,烟里已经看不清二哥的位置。
他急了。
“二哥!”
没人回应,只有四周的喊杀。
铁索越缠越多,有人专门朝他脚下丟鉤索。朱默扯断一根,又来两根。
他想衝出去,可想起爹说不能乱冲。
想退,又找不到方向。
第一次,朱默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被困住。
他心里很烦,也有点怕。
不是怕死。
他怕回不了家,怕二哥也回不了家。
烟后,盛庸看到铁索缠住朱默,立刻道:“压上套索队!不要靠太近,拖住他!”
几十名士兵冒著烟衝上去,手里拿著粗绳和铁鉤。
朱默挥棍砸倒几个,可铁棍被索缠住,动作慢了。
一根绳套套住他的肩。
又一根套住腰。
十几个人一起拉。
朱默怒吼一声,往前一踏,硬是拖著那些人走了几步。
可地上有浅沟,他脚下一陷,身体晃了一下。
这一晃,更多铁索缠上来。
朱默咬牙发力,扯断两根,但手臂被勒出血。
疼。
真的疼。
他忽然明白了盛庸说的话。
战场上,不是力气大就能贏。
朱默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是学得再多一点就好了。
我要是刚才看清路就好了。
我要是不被烟挡住就好了。
他不想认输。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衝上半空,发出尖利声响。
朱默抬头。
那是爹的信號。
紧接著,张玉的声音从南边传来。
“四公子!往我这里来!低头,闭气,数十步!”
朱默听见了。
低头。
闭气。
数十步。
他立刻照做。
他不再乱看,不再管烟里那些喊声。他低下头,憋住气,双手抓住缠在身上的铁索,猛地往南拖。
拉索的朝廷兵被拖倒一片。
有人大喊:“拦住他!”
朱默不听。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心里数。
十步之后,他终於衝出最浓的烟。
张玉带人就在前方。
“砍索!”
燕军士兵衝上来,用刀斧砍断缠住朱默的绳索。
朱默喘著气,第一句话就是:“二哥呢?”
张玉道:“二公子已退到沟口,等你。”
朱默心里一下鬆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烟后。
盛庸没有再追。
朱默握紧铁棍。
这次,他没有打贏。
他被困住了。
如果不是张玉来,不是爹发信號,他可能真会回不去。
这种滋味很难受。
比伤口疼多了。
张玉看出他的低落,低声道:“四公子,走,先回城。”
朱默点头。
“回家。”
朱默回到北平城时,城门內没有欢呼。
不是不想喊,而是没人喊得出来。
两百骑出去,回来的人少了一截。有人被扶著,有人被抬著,还有几匹马身上插满箭,进了城就跪倒在地。
朱高煦被亲兵架著,肩上和腿上都有伤。他还想站直,可一动就疼得脸色发白。
朱默走在最后,身上缠著断索,手里铁棍也被勒出深痕。
他没有像上次断旗回来那样把战利品交给朱棣。
这次没有战利品。
他只带回一身伤,还有一肚子说不清的难受。
朱棣站在城门內,先看朱高煦。
“伤得重吗?”
朱高煦咬牙:“不重。”
朱高炽立刻道:“郎中。”
几个郎中围上去。
朱高煦还要嘴硬,朱高炽冷声道:“闭嘴。”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真闭嘴了。
朱默站在一旁,看著郎中剪开二哥的衣服。箭头扎得不浅,拔出来时带出血。朱高煦闷哼一声,手抓住旁边木板。
朱默心里更堵。
他低声道:“二哥,对不起。”
朱高煦一愣:“你说什么?”
“我没护好你。”
朱高煦气得想坐起来,被郎中按住。
“放屁!是我带你出去的,该我护你。”
朱默摇头:“我力气大,应该我护你。”
朱高煦疼得冒汗,还要骂他:“你力气大就什么都怪你?那以后全军谁死了都怪你?你是不是傻?”
朱默被骂得低下头。
朱高煦还想说,朱高炽拦住他:“你少说两句。”
朱高煦喘了口气,语气缓下来:“默儿,今天不是你的错。盛庸设局,换谁都难受。”
朱默问:“那是谁的错?”
没人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