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不知姜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姜明也未做过多解释,又投餵了一番小橘子后,便跟著韩礼出去了。
两人出了坊市,並肩立於万壑林涛间,韩礼伸手在腰间储物袋一拍,顷刻间,一道凝如月华的清光流泻而出,在地上铺展开来,化作一道形如叶片的法器,其色微暗,其质光滑,上映天光,下照林涛,颇为惹眼。
这东西姜明只从书里读过,好像是叫做【飞梭】来著,乃是炼气境修士常用的代步法器。
韩礼双脚轻点地面,如飞絮般落到这法器上,对著姜明伸出只手:“师弟,请上来吧。”
姜明挠了挠头,露出为难之色:“韩师兄,我也要坐吗?”
说实话,他上辈子就有些恐高,嚮往归嚮往,此刻猝然让他踏上这法器,不由心底生寒。
韩礼见状,笑著摇起了头:“这鹤鸣山占地数千里方圆,只靠著驾驭这法器,也是要耗费一番周章的。咱们这是往最近的渡口去。”
“哦?渡口?”
姜明听得微微一愣,在他的印象里,鹤鸣山占地虽广,可大部分都是山地,中间虽有湖泽长溪,但却断续不接,难以连成一线。
韩礼解释道:“是去乘法舟。”
“原来如此。”姜明点了点头,上前两步,足下传来冷硬之感,好似踩著满地霜雪。
“师弟且站好了。”韩礼挑了挑眉,手中法诀变换,一道湛蓝光幕凭空自他头顶生出,明辉浮动,如锅盖般將两人罩在正中。
有了这层防护罩作为缓衝,姜明才默默在心中舒了口气,那股紧张劲儿稍敛,眼前景物就如电倒退,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鬱鬱葱葱的山林,便已呈现在自己脚下,化为一幅粗放写意的水墨丹青。
髮丝狂舞,罡风猎猎,吹在耳畔,隆隆作响。
两侧不再是奇山怪石,反而变成如絮流云,一团团飘过,顿时生出一种分外开阔的意境来。
『这便是飞起来的感觉么!』
姜明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分外复杂,虽难免忐忑慌乱,但心头滋生出的些许悸动,却也是藏不住的。
本来被人寻衅滋事,还让他略微有些掛怀,但此刻天高地阔,什么情绪也都甩到脑后去了,心头只剩一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约莫一炷香功夫后,便听韩礼声音自前方传来:
“师弟莫慌,就快到了。”
姜明连忙绷直身子,看向下方那广阔如棋盘的大地…蚂蚁般的人群,积木般的房屋,点点墨跡似的树丛…视线聚焦,画面正中果然冒出一处港口,湖泊万顷,水澈见底,其间亭台楼宇高低错落,迴廊水榭曲折相连,好一派仙家景象。
港口正中,一座巨大船体静静臥伏,船身长逾十丈,高有三层,飞檐翘角,朱漆鎏金,看起来格外恢弘,只是舟体两侧没有船桨探出,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枚闪烁著瑰丽光彩的符文。
韩礼一边驾驭飞梭下降,一边为姜明科普:
“说来这法舟还与我鹤鸣山颇有几分渊源,乃是鹤鸣山的青霞元君所创,蜀地山峦眾多、崎嶇难行,此船最早乃是元君运兵所用,號为鹤舟,后来被各门各派广泛建造,才又得了虹船、天舟、法舟等称呼。”
『青霞元君。』
姜明从《鹤鸣方志》里读到过这个名字,其道號相传为【青霞子】,生在一个权倾朝野的王侯之家,出生时,四周仙气縹緲、白鹤环绕,长大后容貌甚伟,时人异焉。祂由衷热爱道学,后来果然在锦官城西的乘烟观得道成仙。
两人一面聊著,一面踏上法舟。
姜明趁机又问起那封长青的跟脚,本来也没指望韩礼知晓,毕竟鹤鸣山名下弟子何止数万,却没想到韩礼蹙了蹙眉,道:
“此人我却是认识的。”
姜明心头一凛:“哦?”
韩礼抿了抿嘴,道:“此人是寒竹峰弟子,亦是峰主封郁的族侄,听说还加入了那一心会…他似乎对我们峰上的宋师姐颇为上心,时常来送些礼品,不过却一一被宋师姐退回。”
果然如姜明所想,那一心会就如他先前接触过的故渠社一般,乃是修士间自发组成的会社。
只不过故渠社是草台班子,但一心会却是货真价实由炼气修士们组成,不可同日而语。
开罪了封长青,恐怕就开罪了他身后的一心会。
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姜明自然也不怵他,只是此刻被另一个词汇吸引注意:
“宋师姐?”
韩礼轻咳两声,道:
“宋师姐是青崖峰第一美人,人称【白鹤仙】…是鹤鸣山十大仙子之一…她天生拥有特殊体魄,能够感知生灵情绪变化,因而毫无悬念被选入了青崖峰,收为亲传…”
姜明双眼一亮:“那十大仙子又是什么標准?”
韩礼耸了耸肩:“我亦不知,这消息也只是听峰內弟子閒谈得来…听说这十大仙子也是颇有爭议的,只有前几人毫无爭议。”
姜明看向韩礼,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韩礼摇头失笑,压低声音,报菜名般说出几个名字。
“问道峰纪凌尘,朝雨峰薛梧月,青崖峰宋佳音,云篆峰张白露,外务堂顾轻烟,这五位应当毫无爭议…”
“薛梧月。”这个名字让姜明略微留意了一下。
无他,十三娘也姓薛,长得也不赖。
可这荒诞的念头很快被压下。
閒谈间两人已步入法舟內部,此时身在此山中,姜明方才看得清楚,原来那木栋雕梁,尽皆镶嵌著上好白玉,隱隱浮现五彩华光,也不知这等巨物翱翔长空,一趟需要耗费多少法力。
船首立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青袍飘飘,看著年岁不小,韩礼熟稔地掏出十枚灵贝,领了两块木牌,隨手塞给姜明一块,引著他向船艉方向走去。
姜明瞥了一眼自己的木牌,见上面刻著一个数字,为“五十七”。
“师弟,来里面。”
两人进入舱室,不似外面那般金碧辉煌,反而显得有些寒酸,六列木质长椅沿舱壁排开,左三右三,中间留出一条丈许宽的过道,座椅上方同样掛著木牌。
姜明找座位的经验倒是丰富,只打眼一扫便锁定了自己的位置,却发现那位子已被人占了。
那人面孔年轻,亦是一袭青袍,正与身旁之人谈笑风生,身后两人也不住打趣附和,显然都是认识的。
“韩师兄,这…”姜明看向韩礼,却发现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反而扯著姜明袖子,朝著舱室最后的连排座椅走去。
“咱们坐这里。”
座椅均是木製,但上边铺著一层兽皮垫子,坐著並不难受,姜明踌躇一瞬,开口道:
“可是…”
“你听我解释。”韩礼一面附耳低语,一面观察左右:
“左边坐的都是【世家派】,你看那些人,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相互引荐攀谈,仿佛一个缩小的宗族圈子,他们大都出身修仙乡族,讲究的是亲疏远近,抱团取暖。”
“右边坐的乃是【师徒派】,你再看这些人,大多隔著座位,或闭目养神,或翻阅典籍,只因这些人虽出身平凡却天赋异稟,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因而大都是独来独往。”
“所谓派系不过是私下的说法,上不得台面,但他们相互之间不齿为伍却是事实,这么多年下来人人默认、已成陈规,自然也没人按照座號来落位了。”
“可你我若是隨意落座,反倒会引来两方不悦。”
“世家派,师徒派,还有各种结社,果然是宗內无派,千奇百怪…”姜明偏著头想了想,正欲再说些什么,便见船舱內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抬起了头,一齐向著正前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