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治峰坊市。
执法堂內,两尊青铜狴犴香炉各踞一角,口中吐出丝丝缕缕的细烟,盘旋向上,与茶盏中散发出的香气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两位师弟,我这个人没什么城府,有什么话,不妨开门见山吧。”
方师兄端起茶盏,颳了刮茶沫子,封长青坐於下首,脸上陪著笑,心思却是百转千回:
“姜明那小子当真狡诈…竟借了这位徐师兄的名號骗开大门…幸好他没识出那人便是我…”
“只是这事却不好当面说破,否则倒显得我蠢笨。”
他与旁边的徐师兄对视一眼,手肘一翻,从怀中摸出个方盒来:
“方师兄,这是三鼎秋这半年利润的三成…”
见徐师兄不置可否,封长青才又对著方坤拱了拱手,略带歉意地开口:
“方师兄,刘师兄近日外出探索秘境未归,这才遣我登门谢罪,这些日子被那一炉春影响了聚气丹的生意,因而利润也少了些…但请方师兄放心,这些折损,刘师兄已然自掏腰包补上了。待他返回山门,定当登门谢罪。”
方师兄浅啜了一口茶水,脸上仍是无波无澜:
“封师弟,刘师兄如今也是炼气后期修为了吧…他一个无根无靠的风陵刘家旁系,能行至这一步,当真不易。”
“五年后便是三宗斗剑了,多少人都等著那奖励的资粮来突破…看来刘师兄也是志在必得啊。”
言语虽是讚嘆,却带著几分不屑的意味,封长青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发出一阵乾笑,震得眼前烟气不住摇曳。
一边笑,一边有念头划过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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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宗斗剑…”
“难怪这些炼气巔峰都憋著不突破,怕不是都在等著那一道洗筋伐髓的灵物…可惜我被那姜明骗光了家底,想来连宗门內的选拔都难通过了。”
封长青越想越恨,见方坤没再发出声音,这才壮了壮胆子,道:“只是那姜明著实可恨,现在就敢虎口夺食,倘若让他入了丹火峰,以后怕是要挟私报復…”
丹火峰不是一般峰脉,上边还有丹火堂做靠山,又管著筑基丹这种要害物什,在宗內一向与执法堂平分秋色,方坤哪会不知。
於是板著脸道:“弟子入峰之事,属於內务峰的范畴,却不是执法堂能干涉的。”
徐师兄自然听出弦外之音,微不可察地偏过头,对封长青使了个眼色。
封长青会意,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镶金嵌玉,看起来颇为奢华:
“方师兄,若是能將那姜明打压下去,三鼎秋愿意再增加一成分润。”
方坤將那木盒摄在手中,感受了下重量后,这才抿了抿唇,淡淡道:
“封师弟有所不知,今年的丹火峰席位,早就被內定了…乃是涪水温氏的一名后辈,自幼便跟隨长辈耳濡目染,在丹道上颇有几分造诣。恰好温家有一位长辈要筹谋筑基,此时安排这小辈入峰,也方便將来置换筑基丹。”
话未说透,意已自明,三人相顾无言,唇角却不约而同勾起笑意。
由此发散,封长青甚至有了更多想法。
『今年分脉小会,我师尊有意亲临,不如我为那姜明美言一番,將他要到寒竹峰上,为我做个师弟,我也好教他吃些苦头…』
一念及此,心中畅快不已,竟自喉咙中滚出一阵怪笑。
“桀桀桀…”
“咳。”方坤轻咳一声,中断笑声的同时眯眼看来:“封师弟,你在笑什么?”
封长青面色紧绷,颇为心虚地看了方坤一眼,连忙找补道:
“师弟我只是一想到那姜明以后要吃的苦头,心中便颇为畅快,这才有所失態…”
顿了顿,又道:“还是方师兄高见!”
徐师兄见状,也在旁附和起来,打个哈哈:“方师兄高见!”
笑声中,那狴犴口里吐出的烟气更浓,在三人间蜿蜒游走,又顺著窗柩缝隙丝丝缕缕游出,一直延伸到一炉春的铺子前。
一只白骨森然的手突兀探出,一把將那烟气攥在手心。
“呼。”
天宽地阔。
姜明唇齿开合,深深吸入一口清气,闔上的双眼缓缓睁开,目中青芒流转。
面前摆著的那本《小清灵诀》,书页亦被哗啦啦翻动著,响个不停。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一棵虬髯盘曲、林荫繁茂的老松上,只是这树竟在崖壁绝壁上扎根,斜斜延伸出一大截,好似一只凌空招展的巨臂。
此处是位於长治峰后山的一处偏僻山崖,头顶树冠如盖,脚下云海涌动,山风鼓盪,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姜明昨日足足寻了一天,才找到这样一处好地方。
姜明低头扫了一眼,泛黄书页上绘著简易的经络图谱,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文字,间杂著一些粗浅感悟,笔跡各不相同,显然已流转过多位主人。
“这清炁最大的特点,就是清而无质、无形无相,需得择一开阔灵动之地,如浩瀚大江、幽谷林梢,运行七七四十九个周天,方能採擷一缕气机…”
姜明轻轻頷首,又在心底默念一遍,这才復又闔上眼皮,运转起採气法来。
他胸腹鼓盪,引得坎离交匯,只觉有一道道清冽无比的气息,如穿针引线,顺著十二重楼漫漶而下,直抵灵台。
那气息极淡极薄,先上后下,又由灵台行至丹田,最后缓缓沉入气海之中。
姜明两掌一合,牢牢锁住体內真元流转,神识內视,暗自思量起来:
“没想到仅仅炼气一重,需要炼化的气机,就比引气境翻了数倍,拢共需要五百缕。”
“清炁只能在上清下浊,也即是旭日初升时採擷,每日最多採擷两缕…突破炼气一重,便要花费近一年。”
“而《小清灵诀》只是区区二品功法,纳气难度不高,换成其他高品功法,恐怕进度还要翻一翻。”
这本册子显然是今法,因而將境界写得分明,从一到九,掰开揉碎一一量化,倘若是那古时之法,就只有语焉不详的炼气前中后期了。
將思绪收回,姜明又在储物袋上一抹,从中取出那盛著【混炁】的瓶子,心中不由忐忑起来。
先前,他已在脑海中模擬了数遍吐纳炼化【清炁】的场景,但【混炁】却未发生任何变化。
此刻他纳气在怀,於是打开瓶塞,洞开丹田,导引那缕刚刚炼化的清炁缓缓向外,微微接触那玉瓶。
这一次,终於有变化发生。
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瓶中那团混沌便彻底变换面目,激盪翻涌间,化作一泓清澈到极致的莹润光芒,就如同一滴从深涧古潭中掬起的清水,又如初雪消融时沁出的雪水,明明只有小小一团,却让人莫名感到神清气爽、百骸通泰。
而当姜明把瓶口挪开,那团气息便又復归原形,变成灰濛濛的模样,上下左右难分。
他一拍大腿,感慨道:“果然如此!”
“【混炁】唯有接触实际存在的气机,才会发生转化,凭空想像却是不行。”
原本悬著的心也渐渐放下,精神为之一振:
“凭空蕴化诸道之炁…当真是好神通…有了这东西的帮助,照理说,这世上便没有我修不成的功法。”
正想著,便见一道流光穿云破空而来,停在面前,化作一只纸鹤,通体浅绿,翅膀上下扑闪,颇为活灵活现。
姜明摊开手掌,那纸鹤便如有灵智般,缓缓降於手心,青光湛湛,变作一张字条。
“莫非是韩师兄自秘境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