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朝胤却对两人话语毫不在意,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韩礼肩膀:
“你们这山上的仙师也没那么讲规矩嘛,把我的位子都占了。”
“船上也没个路线啥的,要不是遇到这位姜明兄弟,我都不知道在哪下船。”
一番抱怨入耳,韩礼这才后知后觉,点了点头,拱手道:“却是我疏漏了…忘了提醒白大哥个中细节…”
言谈间,韩礼已引著两人走上了山道。
姜明趁机问道:“不知白大哥修的是哪一道统?”
由此一问,本就存了验证的意思。
可没想到对方开口道:
“我修的是强身健体的路子,与你们这些修真元的大有不同…”白朝胤说著,五指骤然握紧,竟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爆响,仿佛精铁在被反覆捶打,“你们羽客吐纳天地灵机,修的是一口真元,求的是身与道合,而我们武夫却不同,只锤炼这一身血肉皮囊,正所谓以武入道,持武存真,是为【真武】。”
『是【真武】而不是【真炁】么。』姜明心中暗暗思量,口中连道受教。
而白朝胤也默契地没有提及舟上之事。
反而是韩礼蹙了蹙眉,开腔道:
“传闻【真武】一道,曾经是道门的果位,只是后来被【武祖】证去…”
“也正因此,天下修士在突破境界时,都会受到心魔滋扰…而相应的,如今【真武】一道的修士,亦只能奉行【不假外求】之道,无法修行任何术法神通。”
聆听逸闻之余,姜明却被另一个词语攫住心绪:“果位…”
《道书》上倒是有所提及,不过只是极为晦涩的寥寥数言,比如“证得大道果,方登无上位”,又如“果位者,天地之枢机,道途之玄剎”,等等。
当时读来只觉雾里看花,如今被韩礼夹带事例讲出来,反倒生出些隱约的明悟来。
似乎,是极为不得了的东西。
而从此事也不难看出,法舟上那些弟子之所以对武夫抱有恶意,大抵也缘於这段故往。
可想著想著,姜明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心虚:“我方才那般,算不算学会了?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在同道面前展现才好。”
这一小小插曲很快过去。
一行三人穿过山门、拾级而上,姜明的心思又回到那机关鸟身上,不时覷上两眼,眼神热切。
又相互说了些得体的话,却见韩礼脚步一顿,侧身一让:
“前边便是我的洞府了,寒舍清简,还望两位道友海涵。”
刚才已从两人话语中得知,这汉子正是与韩礼携手探索秘境的,故而白朝胤显然不是第一次拜访,笑呵呵上前,反而是姜明面露好奇:
“哦?”
只见那洞府门扉紧闭,但两侧有限的自用空间里,却各放著两个脚手架,高逾七尺,其上形形色色绿植缠绕,打眼一看便如毯子一般,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两位里面请。”
隨著禁制解除,里面的景象更是让姜明大开眼界。
与姜明洞府的空洞形成鲜明对比,凡是能摆置的地方,都被各种锅碗瓢盆占据,各种处理灵植的器材零落一地,姜明眼角余光一瞥,甚至还在角落里看到了几张未画成的符籙。
“咯咯咯。”
左顾右盼间,一阵细碎而古怪的声音自脚下传来。
姜明目光向下,才发现脚旁陶罐里蹦出四五个白花花的东西,每个只有拳头大小,状如萝卜,手脚俱全,本该是头颅的地方却空空如也,装点著几片绿油油的叶子。
这些小东西排著队走出来,自顾自来到另一个花盆边,打水的打水、鬆土的鬆土,竟是开始照拂洞府里的灵植。
姜明好奇道:“这是?”
韩礼笑了笑,道:“此物名叫参娃,本来是灵植园里的一种害兽…只是我觉得它们是可造之材,便捉了几只回来驯养,没想到还真成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物亦属於【乙木】一道的精怪,颇为厌火,你那洞府里常年烧著丹炉,它们却是待不住的。”
姜明默默頷首,心底虽有些遗憾,思绪却渐渐发散开了。
看来,他与韩礼的思路可谓不谋而合。
人力有穷,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子,还是要多多倚仗外物,將不必躬亲的小事分包出去。
不论是那白朝胤的傀儡,还是韩礼驯养的参怪,以后都可以作为参考…
三人拢著石桌,分宾主坐定,上了茶水,才听韩礼慢悠悠道:
“姜师弟,我先前还欠著你三十灵石,这次秘境收穫颇丰,你便隨意挑两件吧。”
说著,他又看向那白朝胤:“只是这些东西都有白大哥一份,你却还需补些差价给他。”
姜明自然明白韩礼意思,心中也对秘境之物颇为好奇,他曾从书中读到,所谓秘境,大抵都是修士坐化或藏宝之所,虽然有一定危险,但却始终是修士们趋之若鶩的地方。
毕竟,倘若不抢不夺,还要在大道上爭先勇进,那便是异想天开了。
当下拱手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
韩礼一甩袖袍,大袖里吐出一道道碧翠流光来,落在地上,化为一件件物什。
姜明行至近前,蹲下身来,左摸摸,右看看,发现这些物什大抵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各种形制的玉瓶,以青、白二色为主,只是不知歷经多少岁月,顏色暗沉,且不是龟裂就是缺角,里面的丹药想必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第二类,则是各种杵、扇、锄等物,想来都是处置药材的东西,同样蒙著厚厚的灰尘,只是用料似乎颇为不凡,用袖袍一拭,竟隱隱还有精光闪烁。
第三类,则是一地大小不一的碎片,非金非铁,其色乌青,上面绘著繁复纹路,羽翅俱全,估摸著是某种禽类。
叮铃咣当声中,白朝胤垂眸一瞥,口中抱怨:“咱们一顿打生打死,却捡回来这一堆破烂,好不晦气!”
韩礼摆了摆手,开解道:“白大哥有所不知,这些碎片看似普通,实则是【乌霜铁】所铸,若去天工堂融了,当能售得一笔好价钱。”
姜明趁机接话:“不知这处秘境是何来歷?”
韩礼道:“我们这次运气不错…这不是一处寻常秘境,而是属於曾经的南都火府…”
说著,他语声忽地一顿:“准確说,是南都火府的一处丹房…”
南都火府么…姜明曾经从《蜀地风物三千年》里读到过,相传是古时大巫设立的道统,如今已然湮没多年。
“至于丹房…”
“没有丹方么…”姜明又扒拉了一阵,连块布片都未寻到,心绪不由微微一黯。
『似乎没什么好东西。』
正思忖著要不要隨意挑两瓶丹药回去研究,看【一丹化三清】能否从残渣里拆点什么出来,一阵极细微的波动,忽然在姜明识海深处盪开。
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既像是错觉,又好似蹲久了导致的气血不畅。
“哦?”
姜明略作思索,想起此种现象,在《道书》上被称为“福至心灵”。
可不能小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