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周阳毫无徵兆的冷言冷语,姜明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猛地想起,在这位长治峰的执事眼中,曾经的姜明,属於不太踏实的那一类。
须知,这长治峰执事虽然只有炼气后期修为,但权柄却极重,管理著峰內上上下下数千名杂役,没有点手腕魄力,那是万万担不得的。
因此,原身求购“炼气丸”的荒谬行为,自然也被对方看在眼里。
“周师兄教训的是…”姜明面上没有丝毫侷促,反而一脸恳切自然,躬身一礼,笑著道:
“先前是师弟糊涂,走了歪路,近日来闭门思索,只愿以后老老实实修行,有劳师兄掛心,实在惭愧惭愧。”
说著,他微微向前两步,很自然地將韩礼留下的那枚聚气丹送出:
“周师兄,此物乃是我在韩师兄的指导下炼製…品质虽堪堪入流,却是我炼製的第一炉丹药…”
“哦?”
周阳眉峰微微舒展,似乎对姜明的反应有些意外。
他目光在那再寻常不过丹药上淌过,很快就又落回姜明脸上,摆了摆手:
“看来你確实研究出了些门道,成丹不易,你且留著自用吧。”
按照姜明前世的经验,在这种刚正古板的上位者面前,重要的是態度,而不是东西。
果然,周阳虽然仍维持著肃然模样,手中竹简却已缓缓降至桌沿,口中语调亦大有缓和:
“韩礼昔日与你一同入峰,如今已拜入青崖峰,突破炼气二重…我观你引气进度才堪堪过半,还有半年时间便是五年之期,事在人为,你好自为之。”
“另外。”周阳语声一顿,那双眸子中闪过一丝凌厉,“修仙百艺林林总总,这炼丹一道不说是花费最甚、最为耗时的,也毫无悬念位列三甲,绝不是寻常修士该去碰的。”
“调和铅汞,君臣相佐,这里面的门道千变万化,没有长辈的耳提面命,仅靠自己摸索,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到头来反而耽搁了大道之途。”
这中年人说到此处,忽然长吐出一口浊气,锋锐眼神也渐渐失去焦点,变得语重心长:
“与你说白了,就是那丹火峰上的火工童子,也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哪怕你真有几分丹道天资,便以为山上便会对你大开门户么。”周阳最后的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姜明心神一阵恍惚。
姜明只听得默默頷首,看来这丹道在百艺中的地位,比他想像中还要高些。
相应的,进入丹火峰的难度,似乎也没韩礼想的那般简单。
迅速整理完思绪后,姜明將丹药收回袖中,再次郑重拱手道:
“周执事,我此番来,是想领取些庶务来做。”
庶务与道功,是鹤鸣山修士修行的根基,哪怕將来入了外门诸峰,也仍是要执行庶务以兑换道功的。
在鹤鸣山內,道功用途广泛,不仅可以置换功法、灵资、灵材、术诀等,宗门也並不禁绝私下置换,因此道功能够以一比三的比例置换成灵石。
杂役弟子能选的庶务不多,无非是些洒扫、照护灵植、抄经拓书之类的基础活计,主要还是帮助他们迅速了解宗內內务,实际能赚取的道功堪称可怜。
『可惜没有炼丹的庶务。』姜明垂眸扫过周阳推过来的书册,眼中闪过一缕惋惜。
见周阳今日心情不错,姜明一面翻书,一面趁机问道:“周师兄,师弟我还有一个问题…”
“但讲无妨。”
得到周阳许可后,姜明略作斟酌,开口道:“这杂役弟子炼气后,又是如何分入各峰的?”
他之所以问这个问题,自然还是惦记著那执掌丹道的丹火峰了。
“若能修至炼气,当先来我这里掛名…隨后便要去藏书阁兑换炼气期的功法…最后才是统一向內务堂递交玉牒名帖,由各峰执事自行选择。”
姜明奇道:“为何是先选功法再选各峰?”
须知,这方世界可没什么五行灵根的说法。
所谓灵根,其实是灵窍和根骨的概称,灵者,灵窍也,用於纳灵採气,根者,根骨也,用於储备灵机,二者皆备,方有资格叩问仙途。姜明是下品灵窍,中品根骨,因而才综合了个“丙下”的评价。
周阳闻言,將竹简往桌上一撂,抬眼看向姜明:
“先选功法道途,再由各峰择选,盖因各峰所修道途不同。比如那丹火峰修【丁火】,金霞峰修【庚金】,寒竹峰修【寒炁】…你若修行火德,自然更容易被丹火峰选中,你若修行庚金、寒炁之属,那合该去金霞、寒竹两峰。”
“而你们这些引气弟子吞吐的皆是山中清炁,於诸道都无有不宜,转换起来也是无甚阻碍的。”
道途…这个词语在《道书》上多次出现,但姜明始终一知半解,只知道这方天地正是由一条条分属阴阳五行的道途匯聚而成,若干道途匯聚一起,组成执掌道统的宗门大派。
但他仍是有些疑惑:“既如此,为何弟子不能继续择选清炁一道呢?”
周阳闻言,却是冷笑道:“清炁,乃是我鹤鸣山的镇派之法,你要修清炁,先拜入那问道峰再说吧。”
不等姜明再发话,他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高騖远的性子该改改了,待你炼气有成,再来详问不迟。”
『看来这位执事对自己成见不浅。』默默想著,姜明唯有拱手称是,乖觉地不再多话,只闷头选择起庶务来。
接下来的几天,姜明领了两个不算太耗时的庶务,获得两点道功,又將其置换为六枚灵石,最后全部换成了炼丹材料。
倘若周阳就在旁边,恐怕又该痛心疾首,甚至破口大骂一声“执迷不悟”了。
待到姜明返回洞府时。
皎皎白月,已然高悬中天。
姜明环顾四周,但见清冷的月光充斥在天地之间,整个人好似行走在海中,上下左右皆是通透的明净,空气里尘糜舞动。
在没有任何光污染的前提下,月光,的確是格外亮堂的。
古诗词里描写的那种月光如银的意境,此刻好似从诗里走了出来。这让姜明有些起伏的心绪,再次平復下来。
他没有选择歇息,而是打开禁制,步入洞府,將那满满一筐轻灵草置於地上。
打眼一看,与路边的野草没太大分別,无数草头细细密密挤在一起,绿油油一大片。
姜明抽出其中一根,將指尖合拢置於其上,但很可惜,视线中並未有文字浮现。
看来目前他只能感应丹药品质。
好在对聚气丹这种初级丹药还好说,轻灵草也没什么年份的讲究。
眼见万事俱备,姜明连忙掐断种种杂念,如上次一般,盘膝在蒲团上坐定。
他先是向丹炉里填满了引火用的“火绒草”,继而双手掐诀,使了个星火术,“嗖”地一声点燃那铜铸丹炉。
明灭的火光起伏不定,好似將洞拖曳回了黄昏时分,墙壁上黑影幢幢。
姜明又取出一把轻灵草,屈指一弹,那丹炉的盖子便自行飞开。
接著,姜明又陆续加入种种辅料,整个人保持著五心朝天的姿势,不停向著丹炉內灌注气机。
在炼丹过程中,修士需要时时以神念感知火候、灵资变化,以確保炉內温度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非要深究的话,其实成丹之机其实颇为苛刻,恰好就在那“阴阳均平”的一线之间。
而姜明尚未步入炼气,更未诞生灵识,只能依照那懵懵懂懂的感觉,心中不住祈告:
『只盼著上次所成,不是瞎猫抓到了死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