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姜明大摇大摆入了那丹阁,却未急著表明目的,而是双手背负,在那掌柜的陪同下,老神在在地上了楼。
发黄的梨木楼梯缓缓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颇为轩敞的厅堂,四壁皆以青砖垒砌,砖缝间镶嵌细如髮丝的金线,隱隱有光华流转。
姜明认得这应当是阵法,但先前只是从书上读到,还是头一遭亲眼所见。
但他很好控制著神情,並未四顾张望,反而一言不发走至那张丈许长的檀木柜檯前,上头整整齐齐码放著数十个玉瓶,瓶身各有標籤,按照品类、纯度、效用作了区分,明码標价。
聚气丹、明心散、辟穀丸、续骨膏…
引气及炼气初期常用的丹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瓶標註“炼气中期”的玉瓶,被单独放在青玉托盘里,外衬红丝,显得格外贵重。
姜明学著那蓝袍弟子的模样,唇角紧绷,一言不发,气势很足,自顾自拿起一个標识“四成七”的聚气丹,打开瓶塞,倒出一枚,当即有信息匯入脑海:
【聚气丹(凡品)】
【纯度:四成五】
『这东西纯度明显不达標,实际价格只有半枚灵石,也就是五枚灵贝,但標价却是七枚灵贝。』
所谓灵贝,是修炼界灵石的等价货幣,一灵石等於十灵贝,当灵石无法找零时,通常便会用灵贝交易。
姜明又看向那瓶標註“炼气中期”的聚气丹,標籤上的信息为:“成丹五枚,纯度五成,五枚灵石。”
那掌柜侍在一旁,对少年的挑剔模样並不慍怒,反而对著姜明一番介绍:
“小仙师是头一回来吧?”
“我们家可是长治峰最大的丹阁,各类丹药齐备,丹师也都是丹火峰退下来的外门弟子,品质绝对有保障。”
姜明不疾不徐放下玉瓶,看了那掌柜一眼,认真道:
“我手中有一批丹药想要出手。”
掌柜脸上笑容一僵,只顷刻功夫,便立马换了副神態:
“原来是来寄售丹药的啊?”
姜明点点头:“不错,方才掌柜的不还问我,是买丹还是卖丹么。”
这白胖掌柜忍住翻白眼的衝动,目光在他那身灰袍上定了定,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你要卖什么?丑话说在前,我们这里可不是收残次品的。”
姜明只是引气修士,还未诞生神识,更使用不了储物袋,但袖袍里缝了口袋,不说丹药,便是装些面点食材也绰绰有余,於是翻出一枚聚气丹,递给这掌柜。
掌柜伸出肥厚大手,两指一併將丹药捻起,就著窗柩投下的阳光仔细查看了片刻,很好掩饰了眸中一闪而逝的惊诧,隨口道:
“小兄弟,瞧你炼丹不易,此番一共產出几何?每颗三枚灵贝,我一併收了。”
姜明微微挑眉。
他炼製的丹药,品质甚至超过那瓶炼气中期聚气丹。
如今他一炉成丹五枚,倘若按照对方出价,他是一点都没得赚。
倘若再折损修行时间,甚至还略有亏损。
而听对方的语气,也没有討价还价的意愿。
姜明略略沉吟,深深看了那掌柜一眼,才低声道:
“是执法堂徐师兄让我来的。”
听到这话,掌柜那张满是肥肉的脸微微一僵,很快,那消失的笑意便又被找了回来,大手拍上姜明肩膀:
“哦…原来是徐执事…自己人…早说嘛…”
他伸出五根手指:“小仙师,既是自己人,五枚灵贝一枚,我都收了。”
姜明只听得唇角微微抽搐。
看来徐师兄的確有几分面子,只不过面子还不够大。
而对方一口一个“自己人”…也让姜明有了更多猜测。
官商勾结?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鹤鸣山弟子,绝难產生这个念头,盖因执法堂高高在上,代表的又是宗门权威,是不可侵犯、不容置疑的存在。
但两世为人的姜明,对执法堂这幅做派,却有些许似曾相识,甚至本能地厌恶。
『且再诈他一诈,看能否套出话来。』
姜明张了张嘴,眼角却不住瞟向两边,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那掌柜的会心一笑,扯了扯姜明袖子,解释道:
“放心,此处的阵法有隔绝留影之效,你我今日所言,都不会被记录下来。”
“原来如此。”姜明轻咳两声,但仍是压著嗓子开口:
“掌柜的,实不相瞒,我与徐师兄也是本家,平日里多得他照拂,这个价格,恐怕难以交代啊。”
冒姓徐氏!
他倒不惧事情败露,这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没有人会傻到当面对帐。
这话入耳,掌柜的神色果然肉眼可见地垮塌下来:
“唉,徐小仙师,不是我不给徐师兄面子…毕竟每季度我们都要上交分润…本也留不下太多盈余…”
那掌柜似乎自知语失,猛地截住话头,只双手缠握,笑著望向姜明。
分润…姜明默默咀嚼这个词语。
想来自己的猜测,已然与事实八九不离十了。
估摸著信息刺探的差不多了,姜明也未作流连,拱手告辞:
“掌柜的,既如此,我还要回去与师兄商议一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仙师慢走。”
被这掌柜一路送出丹阁,回到街巷之上,却发现三鼎秋对面,同样是一家丹阁。
只是这丹阁门庭冷清,门楣破落,连块匾额都没有,门前悬著的布幌如泥鰍般飘扬在空中,上边潦潦草草写著“一炉春”三个大字。
本著试一试的心態,姜明心思微动,走上前去。
“吱呀”声中,门轴带开门扉,一阵甘苦药香扑面,店內陈设简朴,一排双开木製药柜靠著墙,正中则横著一张青石柜檯,檯面上一个个玉碗鳞次櫛比,里面满噹噹盛著丹药,不同於三鼎秋的品类俱全,却是以聚气丹为主。
柜檯后,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蜷缩在藤椅中,双手拢袖,鼾声起伏,嘴角还掛著根草茎。
姜明放缓步子走近,轻扣台面三下后,老人麵皮才猛地一抽,草茎掉落的瞬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口中含糊道:
“买…买丹?”
姜明踌躇了一下,小声接话:
“卖丹。”
“啥?”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探出小指,轻轻掏了掏耳朵。
“卖丹!”姜明再次强调。
“你是隔壁派来找茬的吧!”老人面色微变,花白眉毛凝成两个疙瘩。
声音在空落落的大堂里盪开,却让姜明心中一凛。
看来自己是找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