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周围担任警戒任务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也遭到了灭顶之灾。即使他们距离大楼有一定距离,但炮弹爆炸產生的恐怖衝击波和四散飞溅的巨大混凝土碎块,仍然造成了极其惨重的伤亡。距离大楼两百米范围內的日军岗哨、巡逻队和营房,全部被波及。
许多人被高速飞出的混凝土碎块击穿身体而死,血肉模糊;还有些人被衝击波掀飞后重重摔在墙壁或地面上,內臟破裂而亡。至少两个中队的日军在这场歷时十轮的炮击中伤亡减员,他们的哀嚎声在废墟间迴荡,与燃烧的噼啪声和水管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
整栋大楼,连带周围的警戒区域,变成了一片末日般的废墟。那一堆高高的瓦砾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只被从天而降的巨锤砸扁的钢铁巨兽,发出无声的、令人震撼的哀嚎。
这是淞沪会战中第一座被中国军队彻底摧毁的日军核心据点。
......
炮击停止后,八字桥方向,88师262旅的衝锋开始了。
彭巩英旅长在指挥所內亲眼目睹了日军桥头阵地在十轮炮击后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景象。他没有犹豫,立刻下达了衝锋命令。
523团1营1连连长曹英带头从废墟后跃起。
“冲啊——!”
他的吼声撕破了炮击过后短暂的寂静。在他的身后,一个连的战士们从掩体中跃出,端著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踏过八字桥的石板桥面,向桥北的日军阵地猛衝过去。
当他们衝上桥头阵地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踩著鬆软的弹壳碎屑和烧焦的泥土冲入日军阵地时的景象——
三座碉堡中最大的一座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一堆混著钢筋的碎石,一根扭曲的钢筋上还掛著一片烧焦的日军军服碎片。第二座碉堡的顶盖被整块掀飞,落在一旁的地上,翻倒的顶盖上面还粘著一只断手。第三座碉堡的外壁布满裂纹,从里面往外冒著淡淡的黑烟,像是被烧烤过的铁炉。暗堡群的入口全部被炸塌,从废墟缝隙中可以隱约看到里面扭曲的机枪枪管和压在下方的尸体。
堑壕多处坍塌,沙袋被弹片割破,黄沙混著暗红色的血水流淌在地面上,脚踩上去发出噗嗤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浓厚的硝烟味和尸体烧焦的刺鼻气味。日军的尸体隨处可见,有些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脑浆和血水混在一起;有些被衝击波震得七窍流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更多的是被坍塌的碉堡和堑壕活埋,只有一只青灰色的手或穿著分趾胶鞋的脚露在废墟外面。
“搜索残敌!”曹英挥动手臂,“注意脚下,小心地雷和没死的鬼子!”
战士们端著步枪,小心翼翼地进入阵地。
徐铁柱用刺刀挑开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机枪掩体。掩体里面蜷缩著三具日军尸体,其中一个还保持著怀抱九六式轻机枪的姿势,脸上凝固著极度的恐惧,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似乎死前正在尖叫。掩体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弹片溅射留下的孔洞,像蜂窝一样密密麻麻,最小的只有指头粗细,最大的能伸进整个拳头。
“连长!”二排长黄德胜在倒塌的碉堡后面喊道,声音中带著警觉,“这里有人活著!”
曹英快步走过去。碉堡的废墟下压著一个日本兵,双腿被水泥块死死卡住,胸口的军服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看到曹英等人围过来,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用日语含混不清地喊著什么,声音嘶哑而绝望。同时他的右手在腰间摸索著——那里掛著一枚九七式手雷。
曹英没有犹豫,抬手一枪。
枪声在沉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继续搜索。”曹英收回驳壳枪,对身边的士兵说,语气冷硬,“发现活口,立即清理。不许留后患。”
战士们默默点头,继续向前推进。没有人觉得连长做错了。这些日本兵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在上海犯下了太多暴行——他们在八字桥附近开枪射杀过路的小贩,用刺刀捅死了拒绝向他们鞠躬的老人。现在,这片土地正在让他们付出代价。
曹英带著一排逐个清理了桥头阵地。在肃清残敌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约十几名侥倖在炮击中存活下来的日军士兵,这些人躲在堑壕最深处或碉堡的残垣下,虽然活了下来,但大多双耳流血、精神恍惚,有的甚至已经丧失了战斗意志,蜷缩在角落里不住地颤抖。
当曹英带著一排占领桥北的最后一个掩体时,他站在掩体顶上,从腰间拔出信號枪,高高举起。
一颗绿色信號弹冲天而起,在暮色渐浓的天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信號弹的光芒在硝烟散去的天空中格外明亮,照得桥面上士兵们沾满菸灰的脸一明一暗。
这是约定好的信號:桥头阵地已占领。
片刻后,对岸传来了88师主力部队嘹亮的衝锋號声。
曹英回头望去,看见数百名战友正从废墟和民房中衝出,踏过八字桥的石板桥面,向桥北涌来。他们的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被压著打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有的战士衝过桥面时忍不住大声喊著什么,声音被淹没在衝锋的呼號声中,但从口型可以辨出那是“痛快”两个字。
“一连听令!”曹英扯开嗓子喊道,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就地转入防御,准备迎接日军反扑!各班排抢修工事,布置火力点!”
“是!”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开始清理阵地。他们將日军尸体拖出战壕堆放在一处,用缴获的日军沙袋重新垒好射击掩体,把还能使用的机枪架设在关键位置。曹英把从废墟中找到的一挺九六式轻机枪架在桥头工事最前沿的掩体上,亲自检查了弹匣和枪机,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