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振邦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脑子嗡嗡的。
堂屋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大姑拍著大腿哭天抹泪,声音又尖又亮。二姑在一旁煽风点火,一句接一句,跟唱双簧似的。
可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头疼。
像有人拿著棍子在他脑子里不断地搅,搅得他天旋地转。
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孤零零躺在了养老院,最后一口气断了也没人知道。
何振邦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柿子树上。
柿子树是他爷爷种的,他爹小时候爬过,他小时候也爬过。
后来,哪一年来著?好像是2006年,超强颱风登陆,把树拦腰刮断了。他还难过了好久。
可现在它还在那,好好的,连根树枝都没断。
所以……我这是,重生了?
现在应该是1979年末。前世就是这会,家里卖了珍珠有了笔钱,大姑二姑闻著味儿就上门来了,大闹了一场。
堂屋里的吵闹声更大了。板凳摔在地上,哐当一声。
“何茂林!你好没良心啊。”
大姑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外甥要结婚,就差一间新房,问你借点钱你都推三阻四。”
二姑在旁边帮腔:“茂林,你大外甥都三十好几了,再不討老婆可真要打光棍了。说出去,你这舅舅脸上也不好看啊。”
何父坐在八仙桌边,一脸为难:“大姐,你別哭了。不是我不借,主要是这钱有安排了。”
大姑哭的更响了:“有什么事比你外甥的婚事还重要?茂林啊,你要记恩啊!小时候家里穷的揭不开锅,有吃的穿的,我哪次不是紧著你先?”
何父被两个姐姐连哭带劝,脸上有了鬆动之意。
“大姑,二姑,你们这是没完了是吧?”
大哥何振国实在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瞪著两个姑姑。
“十月份来,说姑父腿摔了要看病,从我家借走二十块。十一月份来,说表哥要送彩礼,从我娘手里拿走五十块。这个月又要起房子。那下个月呢?是不是要给你们养老送终?”
何振国越说越来气,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还有你二姑!说家里没油了,居然把我家唯一那点猪油连盆端走!那是我家要吃一年的油,你倒好,一来就端,端得比谁都利索!”
大姑被何振国机关枪似的话轰得愣了一下,隨即拍著大腿嚎了起来:
“哎哟喂,你这小辈怎么这么没良心啊!我辛辛苦苦把你爹拉扯大容易吗?”
“如今你爹赚钱了,我当姐姐的借几个钱怎么了?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二姑也跟著抹泪:
“振国你说话也太难听了,我们是你爹的亲姐姐,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你还小懂什么?”
何振国气得脸都红了:“我都当爹了还小?还一家人?谁家一家人这么个当法?谁家经得住你们月月来造。你们这是借钱吗?你们这是要我们的命!”
“你说谁造!你说要谁命?”
大姑一把鼻涕一把泪,突然往地上一坐,双手拍著地面哭嚎起来。
“茂林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这是要逼死你亲姐姐啊!我命苦啊,我命苦啊。”
二姑也顺势坐倒在地,姐俩一左一右,哭声震天,堂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何父手足无措,赶紧站起来去拉大姑、二姑:“姐,你们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何振国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何振邦一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隨著头痛慢慢缓解,堂屋里的动静一字不落全灌进他耳朵里。
借钱给大姑?那他妈不是肉包子打狗吗!这哪行!
来不及再想什么,何振邦站起身3,拍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走进了堂屋。
他走到大姑面前,蹲下来,看著大姑哭花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姑,你说我表哥结婚要房子,那你告诉我,结婚对象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大姑的哭音效卡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是……是隔壁枫林公社的姑娘,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没关係。”
何振邦笑了一下,那笑声直让人心头髮毛。
“我有个同学他爹就是枫林公社的会计,哪家嫁闺女娶媳妇他都知道。大姑,你给我说清楚叫什么,明天我就去问。”
大姑的脸刷地难看起来。
二姑见势不妙,赶紧插嘴:“振邦你个孩子知道什么。”
“二姑,你先別打岔。”
何振邦头都没回,眼睛还是盯著大姑。
“大姑,你再说一遍,我表哥到底是要和谁结婚?”
大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振邦站起来,俯视著坐在地上的大姑,声音冷了下去。
“还是说,我表哥根本不是要结婚,而是欠了赌债,债主都堵上门了,你才跑回来编这套瞎话来骗我爹?”
大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姑见势不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去拉大姑:“姐,姐咱们先走吧。”
“走什么走!”
大姑回过神来,一把甩开二姑的手,指著何振邦尖声骂道。
“你个小崽子胡说八道!你听谁说的?啊?你听谁说的!他们说好保密的!”
她这话一出口,堂屋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何父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直哆嗦。他不是傻子,大姑这话等於不打自招。
“姐,”何父的声音发著抖,“你跟我说实话,振邦说的是不是真的?”
大姑慌了,伸手去拽何父的袖子:“茂林,茂林你听姐说,姐也是没办法,你那个不成器的外甥他……”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何父猛地吼了出来,嗓子都哑了。
大姑被这一嗓子吼得整个人一愣,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绝望。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捂著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次是真哭了,不是装的。
何父退后两步,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屁股跌坐在长条凳上,脸色灰败,半天说不出话来。
何振邦看了他爹一眼,知道他爹怕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被自己的亲姐姐骗,换谁来都得缓一缓。
他走到大姑面前,也不废话,直接往门口的方向一伸手:“大姑,二姑,门在那边。”
大姑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想说什么:“振邦,大姑也是没办法,那债主说了,不还钱就要砍他的手啊……”
“砍谁的手,那是你家的事。”
何振邦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
“你编瞎话骗我爹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他难不难?我爹把你当亲姐姐,你把我爹当什么了?当傻子,还是当提款机?”
大姑的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何振邦也懒得再跟她多话,扭头给大哥一个眼神。大哥秒懂,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挡住她们。
大哥下巴往门口一抬:“两位姑姑快走吧,还等我们抬轿子送你们?”
大姑二姑被哥俩逼著,一步一挪地往门口退。
二姑还回头看了何父一眼,指望何父能心软说句话。何父別过脸去,不看她们。
兄弟俩一直把她们送到门口。
大姑跨出门槛的时候还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何振邦站在门槛里,平静地看著她:
“大姑,以后缺钱,让你儿子自己来借。自己欠的债自己还,躲在你背后让你骗亲戚,算什么男人?”
“还有二姑,”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二姑身上,“你再继续这么贪小便宜,迟早要吃大亏。到时候別怪亲戚不帮你。”
二姑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找不到话,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拽著大姑,脚步慌乱地消失在院子外。
那背影又狼狈又仓皇,跟来时那股理直气壮的样子判若两人。
何振邦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转过身回屋,走到他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