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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帮忙干活的人碗筷一扔，抹著嘴就往外走。隔壁湖心大队今晚开戏，谁还坐得住，都急著跑去看。
“娘，你们快点！”何建翔在院门口急得直跳脚，恨不得飞过去。
大嫂拽住他：“急什么，戏台子又不会跑。”
何母三两下收拾了碗筷，解了围裙，朝里屋喊：“凤娇，给建锋裹件厚棉袄，晚上冷，別冻著。”
一家人锁了门，说说笑笑出了门。整个村子差不多都出动了，路上全是人，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前头有人喊：“快点跟上，要开始了！”
小孩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被呵斥了也不怕，嘻嘻哈哈又窜到前头去了。
何建翔早就挣脱了大嫂的手，跟几个半大小子跑在前头，大嫂在后面喊破了嗓子也不管用。
“由他去，这么多人没事。”何振国背著手走在后头，难得说了句鬆快话。
转过一道墙角，锣鼓声就隱隱约约传过来了。戏台搭在晒场上，木柱子撑的棚子，油布顶，远远就看见一盏电灯掛在台口，亮得晃眼。
何振邦他们到的时候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条凳排得密密麻麻，跟鱼鳞似的。
何父在前头开路，一家人把带来的条凳放下，好歹挤出了一块地方。坐下没一会儿，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人，把他们往前挤了又挤，挤得何凤娇直皱眉。
台上还没开演，几个画了花脸的小武生扛著旗子在翻跟头热身，台下的小孩已经哇哇叫起来了，拍著手起鬨。
何建翔坐在何振国和大嫂中间，眼巴巴盯著旁边小孩手里的甘蔗，直咽口水。
他扯了扯何振国的袖子，何振国正伸著脖子看台上，头都没回：“去去去，找你娘去。”
何建翔又去拉大嫂，大嫂正跟何母兴高采烈说著话，被他拽得不耐烦：“刚吃过饭又要吃？老实坐著，戏要开始了。”
何建翔瘪著嘴，从人缝里蹭到何振邦旁边，也不说话，就拿眼睛看看何振邦，又看看卖甘蔗的担子，再看看何振邦。
何振邦被他那眼神逗乐了，从兜里摸出五分钱递给他：“去，买一截。”
“谢谢二叔。”何建翔一把抓过钱，转眼就挤没影了。
没一会儿举著半截甘蔗钻回来，汁水顺著手腕往下滴，啃得满嘴都是渣。
何建锋伸手要够，何凤娇把他往回一抱：“你咬不动，让哥哥吃。”
“娘，哇……”何建锋委屈巴巴地哭起来。
“吃什么吃，你个小屁孩牙都没长齐。”
……
好戏开场了。
前半场唱的是《王老虎抢亲》。
那王老虎一出场，脸上画得跟花猫似的，挺著个假肚子，走路一摇三晃，还没开口台下就笑倒了一片。
他带著几个歪瓜裂枣的家丁在台上横衝直撞，见著姑娘就追，追一个跑一个，跑一个摔一个，台上乱成一锅粥。
有个家丁摔了个四脚朝天，帽子飞出去老远，惹得台下鬨笑连连，何振邦也看得津津有味。
后半场换了一出苦情戏。
开场前，锣鼓先闹了一阵，咚咚鏘鏘地把散了的人又聚回来。
幕布一掀，出来个一身素衣的青衣，手里牵著两个娃娃。一个扮英哥，一个扮冬妹，脸上抹著锅灰，破衣烂衫的。
台下嗡嗡的声音一下子静了。
那青衣开口一唱，嗓子又哑又颤：
“离家乡寻访夫君到东京，忍飢挨饿冒风尘。最可怜英哥冬妹年幼小，登山涉水路难行，走一程来哭一程，沿途乞討半年整……”
“是《秦香莲》。”何母大叫一声，眼眶立马红了。
青衣搂著一双儿女，朝台前挪了两步，伸出手，那眼神又空又苦，开始討饭。
一个硬幣砸到台上，叮叮噹噹，接著又是一个。討饭討到人心酸处，台下的人就往台上扔钱，既是打赏，也是入戏了。
何母拿袖子摁了摁眼角，嘴里骂著：“陈世美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可怜了秦香莲。”
说著也从兜里摸出几个分幣，使劲往前扔。
何建翔看奶奶扔钱，也去扯何振国的袖子：“爹，我也要扔钱！”
何振国正看得眼珠子发红，被他扯烦了，一把將他拖过去，朝屁股上拍了两下：“老实点！”
“哇……”何建翔嘴一瘪，眼看要哭。
“哭什么哭！”何振国低声吼他，“再哭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何建翔立马憋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
戏文散场了。
各村的人群开始各自回家，晒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每次这个时候，何父就会嘱咐：“走夜路把脚抬高，別绊著石头。”
一家人扛著条凳往回走，何母还在念叨刚才的苦戏，迟迟没法释怀，走著走著又骂了一句：“陈世美真不是个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晚上，何母场场不落。何父嘴上说著“看过就好了”，结果何母一叫，立马屁顛屁顛跟上，比谁都快。
……
一眨眼，就过了腊月二十日。
二十过后就不叫日，而叫夜了。大扫除，备年货，算帐……夜夜忙碌。
腊月二十三，廿三夜，小年夜，要送灶王爷上天了。
这天，何母一早就起来了。浸糯米、磨粉、搓汤圆，灶台上的热气一整天没断过。
吃过早饭，掸尘开始。
何父找来根长竹竿，竿头绑了把新扫帚，先从堂屋樑上动手。
竹竿一掸，积了一年的灰就絮絮地往下掉，落得何建翔满头都是，他“呸呸”地吐著灰，被大嫂拎到一边去了。
何母带著一家人擦门窗、抹灶台、冲洗桌椅板凳，里里外外清了个遍。
何振邦爬高擦窗户，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被何凤娇一把扶住：“你稳当点！”
“谢谢老婆。”
惹得何凤娇红了脸。
太阳偏西，灶房里暗下来。
灶台上方贴著灶司菩萨像，何母摆上供品：正中间一碗汤圆，旁边一碟麦芽糖，三杯清茶，几个橘子。
何振邦觉得挺有意思，据说灶司菩萨吃素，还不能供酒，因为怕他喝多了上天乱说话。
何母点了红烛，又点了三炷香。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灶司菩萨，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又拿筷子挑了麦芽糖，往灶王爷嘴上轻轻一抹：“吃了糖，嘴巴甜。”
一家人挨个上前拜过。
何建翔拜得最认真，脑袋都快磕到膝盖上了，拜完偷偷瞄了那碟麦芽糖一眼，咽了咽口水。
何母眼尖，看见了：“急什么急！菩萨吃完再说。”
何建翔这才恋恋不捨地把目光挪开。
香烧到一半，何母走到灶台前，把神像轻轻往里一翻。画像面朝墙壁，代表灶司菩萨这就动身上天了。要等到除夕夜里再接回来。
何父在灶头边上放了个破脸盆，把买来的黄纸、金元宝都放进去烧掉。
何母就在边上念：“念念灶司经，灶司菩萨上天庭，好言好语带上天，恶言恶语免消灾。”
天黑下来，一家人围坐著吃小年夜饭。
桌上摆著汤圆，白白胖胖浮在甜汤里。何建翔小屁孩最著急，迫不及待的吃起来。
何母笑骂：“慢点，没人跟你抢。当心烫了舌头，灶王爷刚上天你就烫了舌头，像什么话。”
何父抿了口酒，放下碗，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杀猪佬排好了日子，明天来我们家杀年猪。”
何母筷子顿了顿：“明天？那我一早得把猪圈门打开，让它出来走走。”
何振邦夹了个汤圆送进嘴里，甜糯糯的。他看了眼门外，心想，明天又要听猪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