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生了?”
何振邦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伸手去扶她,手指刚碰到她胳膊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
何凤娇痛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叫……娘……”
何振邦这才猛地回过神,转身冲灶房喊:“娘!娘!凤娇要生了!”
这段时间何母每天都会过来帮忙烧饭,这会儿刚好在灶房里收拾。听到喊声,她扔下手里的抹布就跑了出来。
她走到竹椅前,低头看了看何凤娇的脸色,又伸手在她肚子上摸了摸,然后转过头瞪了何振邦一眼。
“慌什么?还早著呢。”她把身上的褕身布襴一扯,塞到何振邦手里,“我回去叫你爹把板车拉过来。你在这儿看著,別乱动。”
“娘,快一点。”何振邦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何母脚步不停,头也没回,没好气地扔下一句:“我用得著你教?”
何凤英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何凤娇疼得蜷在竹椅里,急得直跺脚:“姐!姐你怎么样!”
何振邦吩咐她:“你快去把家乐叫回来!让他等下和我一起拉板车。”
何凤英应了一声,赶紧跑过去。
何建锋站在门口,看著他娘疼得满头是汗,小脸满是担心。他蹭到何凤娇跟前看了看,仰著脸问何振邦:“爹,娘这是怎么了?”
何振邦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没事,你娘要给你生弟弟妹妹了。”
何建锋眨了眨眼,又看了看他娘疼得煞白的脸,嘟囔了一句:“弟弟还是妹妹啊?他为啥把娘弄这么痛?”
何振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没一会儿,何家乐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姐、姐夫,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何振邦又吩咐何凤英,“你赶紧上楼抱两床被子下来,等下给姐垫到板车上。”
“好的,姐夫。”何凤英腾腾上了楼,不一会儿抱了两床厚棉被下来。
刚好这时,何母领著何父拉著个板车赶到了。
她指挥著何父把板车停好,又拿著一床棉被铺在上面,压了压,试了试软硬。
何振邦把何凤娇从椅子上扶起来,何家乐在另一边搭手,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何凤娇往板车上移。
何凤娇咬著嘴唇,每动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
何母在旁边扶著她的腰,嘴里念叨著“慢点慢点”。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到板车上,何母又往她身上盖了条被子,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走吧。”何振邦拉起板车就走。
“爹,你们要去哪?”何建峰跑过来抱著他的腿。
“我们去医院。你娘给你生弟弟妹妹去了。你別闹。”
“我也要去。”何建锋抱著他的腿不撒手,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何凤英赶紧跑过来抱起何建锋,哄道:“好好,我们也去,小姨抱著你去。”
何建锋这才止住了哭意,委屈巴巴地探著脖子去看板车上的何凤娇。
何凤娇疼得满头是汗,还是勉强冲他挤出一个笑。
板车轮子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响。
何振邦在前面拉,何家乐跟在旁边扶著车沿,其他人就在后面跟著。
拉了一阵,何振邦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何家乐接过板车继续拉,何振邦在旁边扶著车沿走。
加上何父,三个男人轮流换著拉,不到半个小时,板车停在了公社卫生院门口。
一进卫生院,医生一检查,何凤娇就被推进了產房。
何振邦在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在长椅上坐下。坐了几分钟,又站起来,走到產房门口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又退回来坐下。
何建锋迈著他的小短腿,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仰著脸问:“爹,娘什么时候好?”
何振邦把他抱起来,嘴上说著“快了快了”,眼睛却一直盯著產房那扇门。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年听过的產房门口的事,什么大出血,什么保大保小。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画面甩掉。
不,不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產房的门忽然打开了。一家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盯著门口。
一个护士探出半个身子:“何凤娇家属!母子平安,是个儿子!”
何母腾地站起来,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何振邦也终於舒了口气。他两步衝上前,嘴里连声问著“我老婆怎么样”。
护士摆了摆手:“大人小孩都平安。產妇还要观察一阵,你们先去病房等著。”
何母连声应著,拉著何振邦就往病房走。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病房门被推开了。
护士推著一张病床进来,何凤娇正闭著眼睛躺著,头髮还湿著贴在脸上,脸上没什么血色,怀里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
“凤娇!”何振邦两步走上前。
何凤娇睁开眼看向他,声音沙哑,嘴角却翘著:“你看,又是个儿子。”
何振邦赶紧握住她的手:“儿子不儿子不重要,你没事最要紧。”
何凤娇温柔地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笑了一下。
等护士走后,何母第一个凑到床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著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里全是笑意。
“真像,长得怎么会这么像。这眼睛、鼻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何凤英抱著何建锋凑到床边:“快看,这是弟弟。”
何建锋探头往襁褓里瞅了一眼,立刻把头缩回来:“他长得好难看,怎么可能会像我爹呢。奶奶乱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何凤英第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何家乐靠在床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何振邦和何父也没忍住。
何母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何建锋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何建锋又往襁褓里看了一眼:“本来就是呀。”
何母有点无奈:“那是因为刚生出来,过几天就不丑了。”
“哦。那他可能过几天就像我爹了。”
“哈哈。”一家人哄堂大笑。
“对了,孩子名字取好没?”何父问道。
“取了个小名叫六六,六六大顺的六六。”何振邦得意地回道。
“六六……”何父低声念了几句,点了点头。
何凤娇住了两天院,第三天上午就出院回家坐月子了。
何母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何凤娇戴上了帽子,盖上了被子,穿上了袜子,又把房间的门窗全部关上。
儘管何凤娇已经坐过一次月子了,但她还是感觉有点不適应。
“妈,天气还没那么冷吧。”
“不冷也得捂著,月子里见不得风。”
何母弯腰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六六,
“你看孩子裹得多好,你也不能例外。这一个月,不许出门,不许洗头,不许下地乱走。”
何凤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无奈地嘆了口气:“好吧。”
他们刚到家没一会儿,丈人和丈母娘也到了。
丈母娘挎著个竹篮子,里面装著几十个鸡蛋、一袋红糖、一包桂圆乾。老丈人跟在后头,拎著两只老母鸡,鸡脚用草绳捆著,一路扑腾。
两人一进门,放下东西就直奔何凤娇床边。
和何母打了个招呼之后,丈母娘就拉著何凤娇的手左看右看,看著看著眼眶就红了。
丈人站在后面,凑过来往襁褓里看了一眼,说了句“像凤娇小时候”,就被丈母娘头也不回地懟了一句“你老花眼多少年了,看得清个啥西”。
何振邦在旁边嘿嘿笑,也不插嘴。
丈母娘又弯腰端详了襁褓里的六六好一阵,才站起来,拍了拍何凤娇的手:“我给你拎了两只老母鸡过来,你先躺著,我去把鸡杀了,给你燉锅鸡汤下奶。”
“走走,亲家母,我和你一起去,两个人弄起来快一点。”何母和丈母娘两人说说笑笑的下了楼。
“誒,你们等等我。”老丈人拍了拍何振邦的肩膀,也跟著下了楼。
屋里剩下他们夫妻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何凤娇拍了拍熟睡的六六,对著何振邦说:“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赶紧去小月岛看看吧。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嗯。我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何振邦亲了一下六六,笑呵呵地下了楼。
他刚走出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妇女主任何春红和生產队长何志华。
何振邦脚步一顿,心想:来的好快呀!
他脸上堆起笑:“春红婶,志华叔,你们怎么来了?屋里坐。”
何志华站在何春红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乾咳了一声,没接话。
何春红没往里走,站在门口看著何振邦,一脸严肃:“振邦,你家凤娇生了吧?”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那就好。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家已经生了两个,按政策属於超生,你知道吧?”
何振邦点了点头:“知道。春红婶,政策我懂,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按省里的规定,农村社员计划外生第二个孩子,从出生当月起,扣夫妇双方各百分之五的工分,连扣七年。”
何春红看了他一眼,“但你这个情况你自己清楚。整天搞副业,上工也不上了,哪有工分可扣?”
何振邦嘿嘿笑了笑。
“你別笑,公社里对你们这些搞副业、养殖的大户有专门的规定,不適合逐年扣工分的,由公社核算七年工分总价值,一次性缴纳折算款。”
“没问题。”何振邦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反正要不了几个钱。
何春红也知道他不在乎这点钱,继续说道:“另外,你家老二不能分口粮,以后也不能分自留地、自留山。你们夫妻作为超生户,补助和评优资格也全部取消。”
何振邦想了想,我又不当干部,好像对我也没啥影响,於是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最重要的。”何春红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老婆坐完月子,必须跟著我去公社做结扎。”
“啊?这不好吧。”何振邦皱了皱眉。
何春红瞪著他:“不好?那你还想干嘛?我告诉你,你老婆要是不结扎,这事就不算完。”
何振邦赔著笑,应付道:“好好好,我知道了。等到时候我们商量一下。”
“知道就好。”何春红见他態度还算端正,也不再板著脸,“下面让你们生產队长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钱。”
何志华早就算好了,在一旁接口道:“振邦,我替你算过了,折算下来大概两百块钱。”
何振邦听了,心里反而鬆了口气。还好现在是80年,政策刚开始收紧,要是拖到82年以后,这罚款后面估计得加个零还不一定够。
“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交。”
“你等会儿自己交到大队去。”何春红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像是不放心,又停了下来,回头盯著他叮嘱道:“记住千万要结扎,你们別想跑。”
“哎呦,春红婶我真知道了。您放心。”
何春红这才放心地走了。
何志华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拍了拍何振邦的肩膀:“行了,那我也走了。你自己多注意。三胎是真不能生了。”
何振邦撇撇嘴,有点不以为然:“现在不让生,以后催著生。”
何志华只当他是在发牢骚,也没在意,笑著走了。
何振邦看著他们走远,甩了甩头,清空了思绪,转身开船朝小月岛驶去。
一下船,何振邦就看到何文军拿著根竹竿,正沿著孵化池慢慢走,边走边检查进、出水口。
何文军听到声响,转头一看,发现是何振邦,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小跑著迎上来。
“振邦!你回来了?你老婆怎么样,生了个啥?”
“儿子。”何振邦笑著说。
“恭喜恭喜啊。”何文军朝他拱拱手。
“哈哈,”何振邦笑了一声,往他身后一扫:“就你一个人?国平呢?”
“我俩轮换,他回去睡一觉,晚上过来替我。”何文军说著,转身指向一片孵化池,“振邦,你快来看,今天又有稚蚌脱落了!”
“哦,走,看看去。”
何振邦跟著何文军走到孵化池边蹲下来,检查了一遍。
池水清澈,池底铺著一层细沙,星星点点的稚蚌附著在上面。
“不错,做得挺好。”
何文军笑著挠挠头:“我一直记著你的吩咐,等鉤介幼虫脱落的差不多了,就赶紧把鱼移走。”
“嗯。那这几天你们注意点,有什么事及时来找我。”
何文军点点头:“好的。”
“那行,你先看著,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何振邦开著船,望著远处一片片蚌塘,算了下时间,马上就要冬至了。
差不多到时间起蚌了,也不知道今年能有多少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