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另一道目光来自船舱的另一侧,不那么恶意,却更加复杂。
燕如焉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望著窗外的云海,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扫向船尾那个角落。
那个弟子她有印象,药园的,叫牧云,上次在事务殿前和王胖子打了一架。
但她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不是事务殿,是別的地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曲子,旋律模糊了,但某个音符突然响起的时候,心里会微微一颤。
她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用手抚了一下头髮。
她又想起了那天被拿走的髮带,脸色一阵通红,她摇了摇头,將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天月神舟在云层之上飞驰了大半天,午时刚过,速度开始放缓。
牧云睁开眼睛,透过舷窗向外望去,云层变薄了,下方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荒芜的山脉,山峰陡峭,寸草不生,黑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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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脉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峡谷,峡谷中雾气蒸腾,看不清底部,但那股从峡谷中涌出的、古老而蛮荒的气息,隔著禁制和距离,都让牧云感到一阵心悸。
血色禁地,到了!
天月神舟在一座山峰的平顶上缓缓降落。
峰顶已经被修整成了一片宽阔的平台,平台四周立著十几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符文,灵光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平台和外界隔开。
平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分成几群,彼此之间保持著明显的距离。
牧云从船上下来,目光快速扫过人群。
越国七大修仙宗门,有一半都到了。
最东边是灵兽山的人,弟子们穿著青色的道袍。
灵兽山以御兽闻名,弟子们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取决於他们驯养的灵兽,一个练气中期的弟子配上合適的灵兽,能发挥出练气后期的实力。
灵兽山旁边是清虚门。
清虚门以剑修闻名,弟子们大多佩剑。
化刀坞的人最好认。这群人穿著黑色的劲装,化刀坞的弟子以刀法闻名,性情也像刀一样锋利,一个个面色冷峻,目光如刀,站在人群中像是十几把出鞘的利刃。
黄枫谷在平台最西边。
牧云的目光从黄枫谷的人群中扫过,然后定住了。
他看到了韩立。
那个面容普通皮肤黝黑的身影站在黄枫穀人群的最后面。
他的长相平平无奇,是那种丟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深山里的潭水,沉静、幽深、不见底。
牧云没有过去打招呼的打算。
他和韩立之间只有一次接触,在太南小会上,他一个路人借了韩立的光进了会场。
韩立大概已经不记得他了,就算记得,也不会在意。
各宗的长辈们聚在平台中央寒暄。
霓裳仙子和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修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很轻鬆,像是在聊家常。
灵兽山的一个白髮老嫗和化刀坞的一个独眼中年人也在交谈,但两人的语气明显不那么友好,像是在爭什么东西。
牧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从原著中知道,这些长辈们在打赌。
赌的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能在血色禁地中获得最多的灵药和机缘,赌注不小。
不过这些事和他无关,他不需要关心。
他退到平台边缘的,周围都是人,各宗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闭目养神。
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练气九层的外门弟子,在这种场合里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燕如焉站在队伍中间,绝美的容顏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顏色淡得发白。
她的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忍著什么疼痛。
燕如焉的心疾发作了。
原著中她因此没有参加血色禁地,但此刻她站在这里,说明她没有放弃。
她服了药,或者用了某种秘法,强行压制住了心疾,坚持要进入禁地。
牧云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平台中央,各宗长辈们的寒暄结束了。霓裳仙子和其他六宗的掌门一起走到平台前方的祭坛前,七人同时抬手,七道灵光射入祭坛中央的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
石碑剧烈地震动起来,上面的符文一个个亮起,灵光从石碑顶端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巨大的光门。
光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门框中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旋转的灰白色漩涡,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俯视著平台上所有人。
血色禁地,开启了。
平台上响起一阵骚动,弟子们往前挤了挤,但没有人敢第一个踏入那道光门。
禁地中凶险未知,先进去的不一定占便宜,反而可能成为后面人的探路石。
牧云没有动,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抱胸,安静地等待著。
他不急。先进去的人会遇到妖兽的伏击和禁制的陷阱,后进去的人可以踩著前人的尸体走得更远。
血色禁地不是短跑,是马拉松,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韩立的背影上。
韩立也是站在黄枫穀人群的最后面,和他一样,双手抱胸,安静地等待著。
韩立也没有动。
牧云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这就是主角的稳重吗?都很有耐心,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久的人不是最强的,是最沉得住气的。
多宝女的目光从人群中射来,像一把刀,钉在牧云的后背上。
她的表弟,那个矮胖修士,站在她身边,正用一种阴鷙的眼神看著牧云,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容,像是在说
“你死定了”。
牧云感知到了所有的目光,但没有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平台边缘,目光平静地望著那道光门,像一匹在黑暗中等待猎物出现的狼。
光门中的灰白色漩涡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光门彻底稳定下来。
第一个弟子走进了光门。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那道光门,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漩涡之中。
各宗的长辈们站在祭坛两侧,看著自家的弟子一个个消失,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期待,有的担忧,有的冷漠。
牧云等到最后一批,才朝光门走去。
走进光门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霓裳仙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风中的嘆息。
“你们都要活著回来。”
牧云迈出最后一步,踏入那片灰白色的漩涡,光门在他身后合拢,平台上的喧囂、风声、灵光,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黑暗。
然后黑暗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中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巨大的吸力將他拉入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