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主家还压著丧气,门上的灯也只比平日略亮一些。
徐长老亲自把孙女送到了院门前。
跟在旁边的是张氏。
她没穿得多招眼,只一身乾净冬衣,手里替徐氏抱著一件厚披风。
进门前,张氏先替女儿把披帛往上拢了拢,又抬手把她鬢边一缕头髮掖好。
“进去先別慌。”张氏声音很低,“该怎么做,你都明白。”
徐氏点了点头,眼圈却先有一点热:“娘,我知道。”
张氏手停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只道:“去吧。”
主家里外都很静。没有大排场,也没有多余热闹。
灯亮著,人站著,该有的礼一分不少。姜稷站在那边,看她过来,先伸手扶了一把。
徐氏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垂了垂眼,稳稳把礼走完。
张氏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看著自家女儿进门,也看著姜稷那一扶,眼里掠过一点说不出的滋味,可到底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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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屋里一盏小灯,一盆热水,一方干帕。
姜稷推门进来,先看见这些,脚步微微一顿。
徐氏坐在更里一点,轻声道:“夜里冷,先洗洗手吧。”
这句家常得不像一场被丧事和遗命一併推著落下来的亲事,倒像这屋里本来就该有个人,替他把灯留著,把水温著。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对徐氏都谈不上坏,只是淡。
该给的体面都给,该有的礼也一分不缺,可也只到体面为止。
徐氏若病了,他会叫人去看;她做了许多细事,他也都看得见。可他心不往前,这种不动声色的淡,反倒最伤她。
徐氏当然难过。
她年轻,也不是木头。过门没几日,便知道自己的丈夫心里没装自己,这怎么可能不难过。
可她不闹。
第二日一早,灯照旧留,汤照旧温,主家里哪一扇窗纸夜里被风掀了角,她也总先一步看见。
张氏隔些日子让人带句话进来。
“天冷了,夜里別总站风口。”
“给主君留汤,別留太滚的,滚汤伤胃。”
徐氏每回听了,都只点点头。
一转过身去,灯便留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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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谷地外头又接进来一拨人。
桥南空地上,男男女女站了小半片,风吹得人衣裳乱飞。有人哭,有人麻木,也有人眼神发死。姜革在前头压秩序,阿冬则帮几个站都站不稳的人拎著包袱。
姜稷一路走过去,目光平平扫著。
直到最边上那个姑娘跟前时,他脚步却顿一下。
这姑娘衣裙脏得厉害,鞋边也坏了,脸上却还看得出原本的细致。
倒像是原先家里还过得去,只被战乱硬生生衝散,才落到这田地。
要紧的是,她明明怕,站姿里却还留著些收住的规矩——一看便是从前日子里带出来的。
徐长老顺著姜稷的眼神看过去,低低问:“这个也留?”
“放进主家。”姜稷道。
那姑娘被轻轻推出来,明显愣了一下,抬头时眼里全是惊惶。她看见的是刚才一句话便改了自己命的人,嘴唇动了动,竟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叫什么?”徐长老问。
她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七……七娘。”
七娘进主家最先见著的便是徐氏。
徐氏站在迴廊下,手里还拿著一件刚收起来的薄披。见这姑娘满身尘土、眼里惶恐,便先把人带进屋里,又把披衣递过去。
“先把身上擦一擦。主家里,不兴这么缩著。”
七娘抱住那件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圈一下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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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七娘跟著徐氏认路、认灯、认壶、认碗,认哪只炉子里该温什么,也认姜稷夜深回来时桌角哪样东西要先备著。她学得快,也乖。徐氏不重话,她便越发依著她,像刚从风里被捡回来的鸟,终於知道这檐下有人替自己挡风。
夜里没人看见的时候,她也会想家。
有一回,徐氏半夜起来,看见小偏屋里还亮著一点极小的灯。
她走过去,便见七娘缩在床角,抱著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得极安静。
“怎么还没睡?”徐氏轻声问。
七娘嚇了一跳,忙去擦脸,越擦越乱。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我……我梦见我娘了。”
说完这一句,她自己就撑不住了,眼泪掉得更快。
“不知道往哪找。”
“也不知道他们还活没活著。”
她是那种憋久了、一下再也憋不住的哽。
徐氏听著,心里也跟著一酸,只坐到她床边,把那盏小灯往更暗里拨了一点。
“先活下来。”徐氏低低说。
“活下来,总有路。”
七娘点头,眼泪却停不住。
从那天起,她对主家那点依赖便更深了。
因为对她来说,主家不只是高,不只是暖,更是她眼下唯一真正攥得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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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冬那天,桥北的风已经带了点硬。
木栏还是湿的,昨夜一层薄霜没压住,石阶边沿泛著一点滑意。桥南酒馆那边正忙,火气、酒气往这头飘,到了桥上却散开,只剩一丝热。
黎羋那天在桥北盯货。
一拨外来的布匹刚过桥,他正弯腰验边角,抬头时,远远就看见木栏边站著个老头。
那老头不说话,背著手,像歇脚。
可眼睛不歇。
桥、坡、人、货,一样样往他眼里过,慢得很,却像在心里过秤。那不是看热闹,是在量——量这地方能不能做事,值不值得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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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身边还站著个姑娘。
衣裳亮,人也亮。
不像怕,反倒站得稳,目光不乱,顺著那老头的眼神往四处走。像是陪他看,又像自己也在看一盘好看的局。
黎羋眯了眯眼。
他也没多看,转身便顺著桥往里跑。
进了主家前院那道门,他步子已经放轻。
“主君。”他把声音压低,“桥北来了个老头,不像歇脚的。”
姜稷那时正在主厅那一段迴廊边,摊著一卷旧路图。
他没抬头,只问了一句:
“一个人?”
“带个姑娘。”黎羋道,“眼睛亮得很,不像省油的。”
姜稷这才抬眼。
他没再问,卷了图,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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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让他们等太久。
那老头过桥,没直往主家冲。
先在桥边站了一阵,看了看坡,再顺著路往酒馆那头走了一圈,才慢慢往主家这边来。
等他进前院的时候,身上已经带著桥南那点火气和酒味。
不像客。
“老朽王乘。”
他见了姜稷,拱手,话说得不紧不慢。
“借地方歇歇脚,也顺便看看这桥和这酒馆,是不是真像外头说的那样——值。”
话挺客气。
眼半点不客气。
他没等姜稷开口,视线已经扫过前院一圈——人站在哪,谁先动,谁没动,谁眼里带试探,谁只是看热闹。
姜稷看了他一眼,只道:
“您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