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德发现泽安和埃德林真的很合得来,到当天晚上扎营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勾肩搭背亲如兄弟了。
“嘿,诗人,来点表演。”
安排好营地,围坐在篝火旁晚饭的时候,原本商队里的护卫很自然地冲卡尔德开口。
如果队伍里有诗人,扎营的时候让他即兴表演一段也是冒险者们的惯例了。
冒险者们每天面临的都是赤裸裸的生存压力,你看后面那辆车上还摆著好几具尸体呢,大伙需要听听音乐舒缓一下情绪,很正常。
卡尔德也没推辞,他把鲁特琴拿出来,斟酌了一下,唱了首从莱尼那学来的,讚颂缅怀勇敢牺牲者的歌。
“不要听这个!”唱完之后,护卫们纷纷起鬨表达不满。
卡尔德:“……”
这不对啊,这种时候,按理来说,一般情况下按照我看过的小说,这种情况下,不应该是大伙听得泪流满面,然后纷纷畅谈过往,缅怀逝者表演大成功?
这种刚刚死了人的场合,不表演缅怀逝者的歌,难不成唱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们要听欢快的!”护卫们继续嚷嚷。
还真要听今天是个好日子?
你们团队內部关係这么紧张的吗?
不过吟游诗人嘛,尊重听眾的要求是必修课,卡尔德只好转换思路,开始演奏欢快的小曲。
弹著弹著,他发现好几个护卫竟然跟著跳起了舞。
我这是穿越到了什么三哥世界观下的奇幻世界吗?
就这么闹了一段时间,围著篝火莫名其妙开始的“舞会”总算是结束了。
因为卡尔德的表演让他们很满意,所以护卫们也还真讲江湖规矩,都或多或少“打赏”了点。
卡尔德把铜幣银幣的零钱收起来数了数,总价差不多接近一个金幣了。
他们还挺有钱的嘛……
收拾东西,卡尔德准备回帐篷休息。
作为一个“高贵的施法者”,他被很“特权”地免除了守夜的任务。
“嘿。”埃德林从背后喊了他一句。
卡尔德转头不解。
“菜鸟,你绷得太紧了。”埃德林说的很直接。
卡尔德:“?”
“什么菜鸟?”卡尔德反问。
“独立上路没多久吧?”埃德林相当直言不讳,“刚结束学徒期?”
卡尔德:“……”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他没回答,只是皱著眉头看埃德林,试著推测对方这么问的意思。
“別担心,我们已经是队友了,所以只是想和你聊聊。”埃德林的语气很隨意,他指了指那边的护卫们还有那个领队,“不只是我,其实大伙都能一眼看出来你和泽安是刚上路的新手,只不过,你们俩新的方向不一样。”
“什么意思?”卡尔德眉头皱得更紧了,有这么明显?
“是啊,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你在脸上写著『我没经验』四个字。”埃德林笑著回答。
“別绕弯子了,你们怎么看出来的?”卡尔德不想和埃德林继续这种说了半天毫无价值的废话文学,你当你古龙呢,赶紧说正题。
“因为你之前就不会这么问。”埃德林这次正面回答了,“担心自己说了什么被別人看出来自己是新手,实际上和泽安那种傻乎乎地直接承认自己是新手没什么区別。”
卡尔德:“……”
“你太紧张了。”埃德林说,“一个经验老到的冒险者,不会那样精神紧绷。只有刚独立的菜鸟才会產生类似,一个那么没心没肺的人怎么能在这么危险的世界活下去,这样的疑惑。
“这个世界確实很危险,大多数冒险者,不,应该说几乎所有的冒险者都会死在冒险的路上,但是那又怎么样?
“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信仰,有人为了权力地位,甚至有人单纯为了刺激踏上冒险的旅途。
“可是,只有新手菜鸟才会把『活著回来』作为最重要的目標。”
“不为了活著回来?”卡尔德无语,你们都准备好隨时去死了吗?
“没有冒险者不想活下去,但是每一个成熟的冒险者都会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追求。”埃德林回答,“別以为这是什么很高尚的捨生取义,实际上很多人单纯地就是人为財死。
“你一直绷得这么紧,当学徒跟著老师的时候,完全没干过什么有风险的活?”
卡尔德沉默了,那肯定不是没干过啊,不久之前还刚刚“越级战斗”杀了个大地精队长呢,就算最初的计划肯定没有这一环,但是潜入到地精巢穴內部偷窃战利品怎么看也不是“没风险”的活。
“看你的样子肯定是干过了。”埃德林也没继续卖关子,“当时你也像现在这么担心?看谁都像会害你?就连一个牧师主动加入你的队伍都怀疑他別有用心?”
卡尔德:“……”
你別说,他还真怀疑过加里和马文別有用心,但那是上一任自己达成的协议,当时他也没拒绝的机会啊……
不过,埃德林有一点说的对。
哪怕他是“被迫”接受,在进入地精巢穴后,他的注意力也全都被“战利品”吸引走了,再不然就是思考被地精发现后要如何反抗,完全忘了怀疑加里和马文会不会卖自己,要怎么去反制队友……
“想明白了?”埃德林问。
想明白了?明白什么了?
埃德林嘆气摇头:“你別告诉我,你之前干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谁都不可信全靠自己搞定的样子,你確定自己不是什么类似莎尔之类的邪教出身?”
卡尔德赶紧否认,可不敢和莎尔之类的邪恶神明扯上关係。
“不过,在当时,確实脑子里想的都是战利品和面对敌人要怎么办……”卡尔德还是坦然承认了自己当时在地精巢穴里的思考方向。
“这就对了,钱。”埃德林说道,“这就是区別,新手菜鸟只有在有具体任务的时候,才会自然地把『活著回去』往后挪一位。新手们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我只有在接手某个任务的时候,才能够承担风险,但实际上,我既然已经是个冒险者了,难道还不应该承认自己其实隨时都面对风险吗?
“成为冒险者,出发上路,这本身就是一个长期且漫长的任务。
“觉得收益大於风险,就去做,任何新手都明白。
“但是搞清楚自己在冒险中想要什么,把这些当做整个人生的收益,再去计算风险,才能算得上是经验丰富。”
埃德林指了指那些刚才还在跳舞的护卫们。
“他们都知道自己就是来赚钱的,丟了命也只是预期內的风险,所以,很自然,他们要的也不是什么缅怀英雄歌咏牺牲的讚歌,而是劳资运气真好,这趟又活下来了的狂欢。”埃德林说得很隨意,“就算你用死者交谈去问那些死了的,他们真正后悔的也不是自己死了,而是死了就没办法再赚下一趟的钱。”
卡尔德盯著这个之前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牧师,终於明白他口中的差別在哪了。
这帮“老”冒险者,不是没心没肺的傻乐,也不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而是用穿越前的话来说,他们有种超绝鬆弛感。
“谢谢。”卡尔德很诚恳地对牧师道了谢。
其实前任跟著莱尼学的时候,好像也被教过类似的东西,只不过,这些不亲身经歷一次,还真是很难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