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德鲁伊后,皮普不止一次生出过去外面看看的念头,也正是因此,他在那段时间,甚至经常以流浪猫的身份在酒馆偷偷观察冒险者。
但是,不管是吟游诗人吹嘘中的“英雄”还是那些更“接地气”的冒险者,似乎都和他不是同路人。
他既没有故事中英雄那样“拯救世界”的勇气,也没有普通冒险者的,或许说是,低俗?
他不止一次听到冒险者们调侃那些和他一样胆怯的新人“你这样早晚害死自己”。
和他一样的,或许可以成为“善良”的性格也是嘲笑的对象,“你什么都管?难道还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吟游诗人故事里的英雄?”
事实上,也正如那些“经验丰富老手”的判断,那些,胆怯的,善良多管閒事的“新手”,要么消失不见了,要么逐渐变成嘲笑其他新人的“老手”。
走出去之后,就会变成那样吗?
皮普缩回了自己熟悉的下水道,继续当自己“丹布里克的幽灵”。
越是躲藏,就越是害怕和人交流。
就这样,他因为恐惧放走了那个绑架儿童的女人。
就这样,他遇到了齐尔萨。
那是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再次以皮普而不是什么野生动物旁观的身份,参与到和人的对话中。
毫无疑问,齐尔萨在皮普的认知中,这个能够花了好多年,就为了追查犯人的卓尔,是“吟游诗人故事”式英雄的代表。
那个对“冒险”的渴望,再次发芽。
至少……
在丹布里克这个自己熟悉的环境內,可以参与这场“伟大”的冒险不是吗?
后续的发展也仿佛吟游诗人的故事一般。
正义到近乎刻板印象的提夫林圣武士莉尔塔加入了。
紧接著,是同样在调查案件,还发生了些许摩擦的卡尔德一行人。
不到一天时间的相处后,他们要离开了,要去进行这场伟大冒险的下一阶段了。
皮普自觉他很胆怯,加入不了这场伟大的冒险,所以,他就像此前无数次面对选择时一样,说出了那句“我不去了”。
可是……他在这个队伍里发现了一个异类。
就算那个队伍里也有泽安这样同样缺少经验的新手,但是这种“实力强大”且“单纯善良”的角色,一看就是吟游诗人故事中的角色。
但是卡尔德不一样。
皮普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和自己一样的恐惧。
他也在害怕,也在抗拒。
甚至,他还会主动和那些冒险者一样谈钱。
可是……
他为什还会愿意留在这场“冒险”中?
甚至,那个明显比他更符合“伟大冒险”角色的埃德林还有泽安,会愿意让他当这个小队“领队”?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也和那些大多数冒险者一样谈钱,但是……他好像也没有变成会嘲讽齐尔萨这种“完全没收益”多管閒事的样子……
如果不用像齐尔萨莉尔塔那样“高大”也可以参与“伟大冒险”,如果冒险不会让人变成大多数冒险者的样子……
“想要出发”的衝动越发难以控制。
而这个衝动,在皮普和卡尔德的交流后,更是几乎难以抑制。
皮普能从卡尔德的话里听出来对方近乎崩溃的压力。
是的,他也在说“冒险者不是英雄”,但是,那不是对善举的否认与嘲讽,而是和自己一样,对“我的能力根本不够当英雄”的怀疑。
一颗种子总要经过成长才能成为巨树。
就像自己曾经不断用“我做不到成为我想要成为英雄冒险者”来拒绝出发一样,卡尔德也不过是在用“不为了钱谁当冒险者”来给自己一个继续冒险的理由。
否则,他根本就不可能在完成护送后主动提出再接手剿灭矮人的任务。
如果他真的如自己所说,只要买个小农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干完这一单钱就差不多已经够了。
和自己一样,他不过是在用一种“看上去更合理”的藉口,来掩饰自己不愿意面对的压力。
他坐在密斯特拉神殿天文台屋顶上,远远眺望著城市的外的荒野。
皮普终於想明白了。
如果说英雄的伟业是一棵参天巨树,那么踏上旅程,成为冒险者,根本不需要你在一开始就是那棵巨树。
冒险者本就不需要伟大,就算你不是伟大的英雄,也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冒险者。
那么,我想干什么呢?
首先,我想要把那个在丹布里克绑架儿童的女人种进地里。皮普心想。
在完成了这个事情之后……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荒野。
我想去看森林,去看山脉,去看草原,去看雪原,去看海洋,甚至去看幽暗地域……
我想看遍这个世界的自然。
然后,站到其他德鲁伊面前。
大声对他们说。
你们错了!
城市不是对自然的褻瀆。
城市本身也是自然平衡的一部分。
是你们的傲慢才会听不到风在巷道间的欢笑,听不到苔蘚在墙壁上的呼吸。
皮普又听到了。
墙缝中的苔蘚在生长,野猫在路边积水里踩出的涟漪,鸽子们在巢穴中蓬著羽毛,把头埋在翅膀下睡觉,下水道里的老鼠们探头探脑,观察刚才那只野猫有没有走远。
风在城市里流动,穿过小巷,捲起落叶,一路顺著居民们晾晒的衣服略过,又在经过马厩是沾上了些异味。
丹布里克是活的。
它在为皮普欢呼。
皮普能听懂。
城市之灵在说:“去吧。”
城市之灵告诉他,城市不需要向荒野赎罪,不需要向森林祈祷接纳。
他需要带著墙缝里的幼苗,屋檐下的鸟巢,墙壁上的苔蘚,巷道间的猫狗,甚至是下水道里的老鼠蟑螂。
带著所有因为傲慢而被德鲁伊们视而不见却依然生生不息,隱秘而顽强的生命,走到世界面前。
去告诉那些只知道傲慢抬头仰望古树的人。
自然的根须可以在任何地方扎下。
去吧,让世界听到城市之灵在呼吸!
皮普站了起来。
远处的太阳慢慢升了起来。
他从屋顶边缘跃下,变成一只灰扑扑的鸽子。
衝著在昨天就约定好的城门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