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林可盈坐在曼哈顿下城一家连锁咖啡馆的角落里,面前摆著一杯冰美式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风衣,头髮放下来,没有化妆,看起来跟写字楼里任何一个赶早班的白领没什么区別。
对面坐著一个男人,四十出头,髮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他叫丹尼斯·科瓦奇,在沃特集团旗下的饮料子公司“沃特能量”担任质检部门的区域主管,负责新泽西州纽瓦克工厂的產品出厂检测。
科瓦奇的手指一直在搅弄面前那杯卡布奇诺里的奶泡,搅了五分钟都没喝一口。
“一百万。”林可盈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显示著一个开曼群岛的离岸帐户信息。
科瓦奇盯著那串数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想让我在质检报告上动手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咖啡馆里放著爵士乐,没人听得到。
“不是动手脚。”林可盈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是在出厂前的最终检测环节,跳过一项微生物筛查。就一项,三十秒钟的事情。”
“跳过之后呢?”
“之后的事情跟你没有任何关係。一百万美元到帐,你辞职,带著老婆孩子搬去迈阿密晒太阳。你在沃特干了十二年才拿多少?年薪九万?你得干到死才能攒到这个数。”
科瓦奇不说话了。他的手指终於停下来,放在杯子两侧。
“如果被发现了呢?”
“不会。你跳过的那项筛查,检测的是一种极小眾的微生物指標,沃特內部的常规復检流程根本不覆盖这个项目。就算有人事后查,查到的也只是该批次质检员当日系统操作遗漏,最多罚款五千块。但你到时候已经人在迈阿密了。”
科瓦奇看著她的眼睛。这个亚裔女人的表情从坐下来到现在没有变过,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把我供出去?”
林可盈笑了一下。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里面是你过去三年在沃特內部倒卖质检合格证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戳和转帐流水。你把这些卖给了六家小型饮料代工厂,每张合格证收费两千到五千不等。”
科瓦奇的脸色白了。
“放心,这些东西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你帮我做完这件事,u盘归你,数据从我们的伺服器上永久刪除。你可以当作我们从来没见过面。”
科瓦奇拿起那个u盘,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什么时候?”
“本周四,沃特能量芒果口味新批次出厂前的最终质检。你只需要在微生物筛查那一栏打个勾,別真的跑检测程序就行。”
“就这样?”
“就这样。”
科瓦奇把u盘揣进裤兜里,端起卡布奇诺一口闷了。他站起来,没有回头,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林可盈坐在原位等了五分钟。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红后发了一条加密指令。
“启动播种计划第一阶段。纽瓦克工厂的窗口已经打开,周四之前把改良后的无症状t病毒添加剂送到指定位置。浓度按阿莱克西亚博士给的参数来,百万分之零点三,常规设备检测不出来。”
红后的回覆几乎是即时的:“已確认,添加剂正在蜂巢实验室封装,预计周三凌晨完成配送。”
林可盈把手机收起来,叫了一辆计程车回保护伞大厦。
车上,她的脑子里在过另一条线。
科瓦奇只是饮料这边的入口。饮料的覆盖面大,但浓度低,感染率受个体饮用量影响,波动太大。真正的大杀器,是水。
周三深夜,康乃狄克州,布里奇波特市外围。
阿莱克西亚站在一座备用水库的铁丝网围栏外面。夜风很大,把她的金色长髮吹得到处乱飞。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户外衝锋衣,脚上是及膝的橡胶靴,手里拎著两个外表看起来跟普通桶装水没什么区別的白色塑料桶。
“这儿的保安呢?”她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暗影里,一个艾达王举著平板电脑走上来。
“我们已经接管了水库的安保系统。摄像头进入了三十分钟的循环录像模式,保安室里那两个人的咖啡被我加了安眠药,睡得跟死猪一样。”
“多久能醒?”
“至少四个小时。”
阿莱克西亚提著两个桶,从铁丝网被剪开的缺口钻了进去。她沿著水库边缘的巡检小路走了大约两百米,找到了一个標记著“ws-07”的水质採样点。
她蹲下来,打开第一个桶的盖子。
桶里的液体看起来就是清水,无色无味。但如果用电子显微镜看的话,每一滴里面都游动著数以百万计的改良后t病毒孢子。
这批病毒是阿莱克西亚花了一个月时间亲手改造的成果。跟原版t病毒不同,这些东西进入人体之后不会立刻发作。它们会潜伏在宿主的中枢神经系统里,和正常细胞共存,不產生任何症状。
直到收到特定频率的激活信號为止。
阿莱克西亚把两桶液体倒进水库的进水口。液体顺著混凝土管道流下去,匯入布里奇波特市四十万居民每天都在使用的自来水系统。
她把空桶叠在一起,沿原路返回。
“下一个点在哪里?”
士兵查了一下平板。
“四十公里外,斯坦福德市的备用蓄水池。路线已经规划好了,车在围栏外等著。”
“走。今晚还有三个点要跑。”
阿莱克西亚钻出铁丝网缺口,把橡胶靴上的泥蹭了蹭,拉开了越野车的副驾驶门。
整个操作过程用了不到七分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这样的夜晚,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发生了十一次。
新泽西州的三座备用水库、宾夕法尼亚州的四座、康乃狄克州的两座、纽约州上游的两座。每一次都是同一套流程:红后接管安保系统,ubcs提供现场掩护,阿莱克西亚亲自完成投放。
投放浓度经过严格计算。备用水库平时不直接供水,只有在主水库检修或夏季用水高峰时才会启用。等到真正启用的时候,病毒已经在水体里完成了第一轮自我复製,浓度刚好达到阿莱克西亚设定的感染閾值。
与此同时,纽瓦克工厂的事情也按计划推进了。
周四上午,科瓦奇在最终质检报告上勾了“通过”,然后关掉了微生物筛查设备的电源。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秒。
两小时后,三十六万罐沃特能量芒果口味运动饮料装上冷链物流车,发往东海岸十四个州的零售终端。每一罐里面都含有百万分之零点三的无症状t病毒。
科瓦奇在当天下午递交了辞职信,理由是“家庭原因”。他的上司连挽留都懒得说一句,沃特现在到处在裁员,少一个人少一份工资。
到了周五,科瓦奇已经坐在迈阿密的海滩上,手机银行里多了一百万美元。
而那三十六万罐饮料正在被摆上便利店和超市的货架。
保护伞蜂巢主控室。
周日晚上,顾渊坐在转椅上审阅红后匯总的进度报告。全息屏上显示著一张覆盖东海岸的地图,上面標註著十一个已完成投放的水库位置和饮料的物流分发路线。
两张网叠在一起,覆盖了將近两千万人口。
“饮料线的市场渗透率目前约百分之二点七,按照当前销售速度,两周內將达到百分之八。”红后报告,“水库方面,十一座备用水库中有三座预计在下月中旬的夏季用水高峰期启用,届时病毒覆盖人口將再增加约四百万。”
顾渊划动全息屏,把进度报告切换到地图视图。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已经被污染的节点,密密麻麻,分布在四个州的版图上。
“激活信號的广播系统调试完了吗?”
“已完成。通过蜂巢主控室可一键向所有潜伏病毒发送激活指令。信號传播范围覆盖整个东海岸,延迟不超过零点七秒。”
顾渊关掉全息屏,靠在椅背上。
“所有投放记录加密归档,权限设为仅限我本人。”
“已执行。”
顾渊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