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山州。
亥初三刻。(9:45)
繁星稀疏,皓月当空。
南面的清军大营,將半片夜空映的一片昏黄。
那是连营灯火铺展开来的顏色。
为防城中明军袭扰进攻,卓布泰命令大军下了明营,灯火沿铺数里,直近独山州城五里之外。
数里的延展区间,又设望楼数十座,皆有军卒驻扎,一旦有警,值守军卒便会立即发炮,各营兵马便会迅速驰援而来。
中军大帐之中,满汉將校齐聚一堂,列坐於左右,皆是神色凝重,等待著卓布泰的决断。
硕岱,站在右首,向著卓布泰稟报近来的伤亡。
“进攻至今,我军折损战兵已达两千五百九十七人,伤亡將近两成。”
“辅兵伤亡六千有余,也是两成左右。”
硕岱是镶黄旗的巴牙喇甲喇章京,秩正三品。
巴牙喇是满语,翻译过来便是精锐。
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初期,后金自每牛录之中抽丁口一百,选白巴牙喇十人、红巴牙喇四十人,黑营兵五十人。
白巴牙喇和红巴牙喇便是后世满清护军与前锋营的前身。
黄台吉即位之后开始逐渐改革军制,根除弊病。
白巴牙喇和红巴牙喇等制度也因此逐渐被废除。
天聪年间,黄台吉建立巴牙喇营,將各旗的巴牙喇集中管理,每旗均有巴牙喇营,也就是护军营,各设巴牙喇甲喇章京统辖。
各旗的巴牙喇甲喇章京,无不都是由各旗真正的勇將。
镶黄旗作为上三旗的首旗,所任巴牙喇甲喇章京自然为各旗之翘楚。
曾任过镶黄旗巴牙喇甲喇章京最为著名的人,无疑是如今已经荣升为议政大臣的瓜尔佳·鰲拜。
而卓布泰,正是鰲拜的兄长。
这一次卓布泰所领两千的旗兵,其中半数都是镶黄旗的精锐护军,另外一半也都是军中的悍勇之兵。
硕岱的神色凝重,双眉紧蹙。
“此番明军来援兵马可称精锐,前阵撤退之际,明军趁势掩杀,我领兵与其交锋。”
“明军下马结阵衝击我军军阵,其兵身著重甲,箭矢难穿,我军以步弓射面,敌以盾牌遮掩,极为老练。”
“至近前搏杀,其部明军亦悍勇非常,与我军相搏不落下风。”
听完了硕岱的稟报,卓布泰的神色更沉。
“这股明军有些不对劲。”
卓布泰靠坐在座椅之上,右手的食指不由轻点扶手,说道。
“西南明军武备不精,大部分明军比之绿营尚且不足,少有重甲。”
“明军之中,除去各营將校的家丁之外,唯有偽明四王所部的精锐营兵能够持有。”
”但是这般精锐的军兵,我在中军望见,规模起码在近半,后续支援的明军也都是尽皆披甲。”
卓布泰在思索,这支驰援而来的明军旗號不明,將旗难辨,哨探也没有弄清楚到底是谁人领兵,这让卓布泰嗅到了一丝危险。
硕岱微微偏头,他能够做到镶黄旗的护军校,自然不是什么平庸之辈。
“明廷刚刚经歷內乱,政局不稳,我军从三路会攻贵州,明军在各处云集重兵在各处节节防御。”
“湖广那边洛托与洪承畴云集重兵,后面又不断的从各地增调兵马,麾下兵力已经达十二万眾。”
“此前传来的消息,是三月十五日的,洛托已经领兵攻克思州府,即將进入镇远。”
“镇远为贵州东部门户,要守贵阳,必须先守镇远……”
卓布泰的神色沉凝,一瞬之间,他想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他的眼神骤变,按在扶手之上的双手也停止了动作。
在接触到卓布泰神色变幻的下一刻,硕岱的神色也是隨之而沉下。
中军帐內,一眾满汉將校皆是神色沉凝。
眾人都是沙场的宿將,此时也都是心有猜测。
卓布泰的眼眸之中精芒闪过。
洪承畴与洛托所率的中路军,兵精將足,足有十二万之眾。
镇远哪怕坐拥山势险关,但是明军也必须要布设重兵。
此刻一支万人的明军精锐从北方而来,驰援独山州。
这些时日,他领兵进攻独山州,虽然藉助著红衣大炮轰开了城垣,但是却並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內攻克独山州。
而且就算是攻破了独山州,后续都匀府內还有不少的关隘城池可以作为防御。
明军没有任何的理由,在这个时候支援独山州,而且还是派遣一支精锐战兵前来支援。
排除一切的答案,那么最不可能的情况,便就成为了必然。
中路军在镇远城下战败,此刻应当已是退出了镇远,这才让镇远的明军可以腾出手来,分兵支援。
再联繫此前贺九仪出兵广西,旬月之间便尽收广西西部九府之地。
卓布泰的心中冰寒,一瞬之间他想到了很多。
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李定国想要一口吃掉他所领的南路军。
“李定国,你当真是好大的胃口。”
卓布泰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冰寒,心中道。
隨著脉络被卓布泰逐渐的理清,卓布泰也清楚了如今局势的危机。
他必须带领麾下的兵马立刻撤出都匀府內,只有返回了柳州府,才能算得上勉强安全。
“明军驰援精锐已至,我军再难攻克独山,攻守改易,进军贵州一事还须从长计议。”
“传讯柳州府、庆远府守將,严守各地关隘,戒备南面接应我军撤出都匀。”
卓布泰没有犹豫,当即下令。
“今日四更造饭……”
卓布泰停顿了以下,继而道。
“不。”
“传令各军,子时一到,即刻南撤。”
卓布泰心中沉凝,李定国所率的这支兵马尽皆骑卒,如果要吃掉他所领的这支部队,后续只怕还会有更多的兵马会赶到。
而且李定国也会时刻监视他的走向,不会让他们如此轻易的脱离都匀府。
那么如果要走的话。
今夜,便是最好的时机。
“尔等归营之后,务必约束军兵,不得发出太大的响动,以防引得明军来追。”
卓布泰心意已决,帐中眾將无人反驳,他们都知道事態的紧急。
皆是垂首而应命,纷纷领命而回营。
夜幕之下,灯火通明的清军大营开始逐渐的翻涌了起来。
不得不说,清廷以卓布泰领南路军进攻贵阳,確实没有太大的错误。
身为偏师的主將,不需要多么的能征善战,但是必须持重和谨慎。
但是卓布泰却並不清楚。
就在独山州东南面,一处坡地的隱蔽处。
李定国和白文选两人被一眾甲兵环卫著,正观察著他们营中的一举一动。
而在两人后方,大队大队的明军甲兵此刻正隱蔽在黑暗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