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邯郸,热得像一口蒸锅。
蝉声从早到晚聒噪不休,趴在槐树上叫得人心里发慌。可街头的槐树已经快被捋禿了——叶子、树皮、嫩芽,但凡能入口的,早就被人採光了。
米缸空了,野菜也挖尽了,沁水里的鱼虾被捞得一条不剩,连城壕边的芦苇根都被人刨出来煮了吃。
人们穷得尿血。
东市早已不成市。
从前商贾云集、车马辐輳的街面,如今冷冷清清。十几个粮摊只剩两三个还在撑著,卖的不是粟米,而是豆渣和麦麩掺了碎糠捏成的饼子,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一个妇人用头巾裹著半张脸,站在摊前磨了半天,最终用一只铜带鉤换了三块饼子,揣进怀里,低著头匆匆走了。
市井角落里,聚著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別人手里的吃食,像一群饿极了的小兽。偶尔有人丟出一块饼渣,便一拥而上,打得头破血流。
城门口,徵兵令贴了三层,墨跡未乾又盖上新的一层。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能走路的都要编入行伍。可邯郸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壮丁早就抽空了,连那些商贾家里的护院、伙计,都被征去做了輜重营的民夫。如今站在城门口守门的,一半是老卒,一半是半大的孩子,穿著宽大的皮甲,扛著比人还高的戈,像一根根插在土里的竹竿。
天气越热,人心越慌。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瀰漫在邯郸城里——不是槐花,不是炊烟,而是一种酸腐的、沉重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味道。
老人们说,那是亡国的味道。
-------------------------------------
北城的巷子稍微乾净些,但也只是稍微。
巷底有一处不大却颇为精致的宅院,门楣上没有掛匾,门口蹲著两只石兽。院墙內种著几棵桐树,叶子蔫蔫地垂著,晒得发白。
这里是赵国商人卢奭的宅子。
卢奭做的是丝帛与珠玉生意,往年往来於大梁、郢陈、咸阳之间,家资巨万。但自从长平开战,太行山道被战爭切断,原本计划去秦国的商队便困在了邯郸,出不去,只能想办法走其他路。
后院正堂,东侧厢房。
屋子里点了沉水香,一缕青烟从铜炉中裊裊升起,勉强压住了窗外的暑气。一个女子坐在漆案后,身著素绢深衣,髮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玉簪。她肤色微褐,眉目深邃,鼻樑高挺,带著一种中原女子少有的异域之相。
这女子的举手投足间处处透著一种见惯富贵之后的从容与冷淡。她面前的案上摆著一卷竹简,却没有展开,只是用手指轻轻叩著简背,若有所思。
卢奭叫她阿贞,是他的一位“贵客”。
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来歷,卢奭对外只说是一位南方亲戚,借住些时日。但府里的下人都看得出,卢奭对她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好像是什么重要人物。
女人的贴身女婢名叫青萝,十四五岁,圆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端著一碗冰镇的梅汁进来,放在案上,低声道:“夫人,卢家主方才在前院又见了几位客人,吵得很,奴婢在廊下听了几耳朵......”
阿贞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又偷听?”
青萝吐了吐舌头,却並不害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夫人,不是奴婢爱听,实在是声音太大了。奴婢听见卢家主说,赵括將军已经领军出发了,又徵调了许多牛车,战事又不知道要打多久了。”
阿贞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竹简慢慢捲起来,放在一旁,然后端起梅汁,浅浅地抿了一口。
“卢奭还说什么?”她问。
青萝连忙道:“卢家主说,他已经在南门那边备了车马,还有几车货物,万一......万一秦人打到邯郸,就护著夫人往南边跑,去大梁。他还说,大梁虽也不安全,但总比邯郸强些。卢家主说万一邯郸城破秦人屠城呢,多一点准备总是好的。”
阿贞放下碗,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往大梁跑?”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讥誚,“大梁就安全么?秦人若破了长平,下一个便是大梁,我看卢奭是捨不得自己的家財吧。”
青萝眨了眨眼,有些害怕:“那......那夫人,我们走吗?”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著远处城墙上飘来的尘土气息。
她转头看著婢女说道:“再等等,我们商贾之人本就是在夹缝里討生活,兵荒马乱的天下,哪里都一样。天下在变,我们也要变,不变就会被吞掉。
“变是什么?”青萝不懂。
“今岁楚国多雨水,粮食欠收,连带著我们的丹砂生意也受到波及,產量减少了,价格却又涨了起来,这就是变。”
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最好是依附於强者,以不变应万变......”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
青萝站在阿贞身后,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
邯郸城郊,漳水南岸,柳林深处。
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土墙茅顶。
堂內,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席地而坐,面前木案上摊著一卷帛地图。帛已发黄,边角起了毛,墨线画著的山川城邑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正是上党全境。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瘦,著一身麻布深衣,腰间只繫著一根草绳。他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山川关隘,从长平到沁水,从沁水到丹水,从丹水到太行山的每一条孔道。
他就是乐毅,昔年燕昭王拜为上將军,率五国联军伐齐,下七十余城,功成封昌国君,名震天下。
后因燕惠王猜忌,奔赵,赵王封於观津,號望诸君。然乐毅自入赵以来,从不问赵国之政,也不与朝中权贵往来,只在这一处郊野院落中闭门读书,种菜养鸡,过著半隱的生活。
只是平原君赵胜对他念念不忘,隔三差五便派人送来书信问候,屡次在赵王面前举荐,欲请他出山领兵。乐毅每次都以“老病不堪任事”为由推辞,推了两年,赵胜仍未死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人推门而入,四十来岁,著青色布衣,门客打扮,名唤陈遂,是乐毅从燕国带来的老僕,也是如今仅存的几个隨从之一。
他走到堂前,拱手道:“主公,邯郸城里来消息了。”
乐毅没有抬头,手指仍在地图上,声音平淡如水:“讲。”
陈遂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赵王已令赵奢之子赵括为將,代廉颇,今日在北將台点兵出征。”
乐毅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露出任何遗憾的表情,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嘆了一口气。